“晚生不敢。”挺举拱手推拒,“阿爸讲了,阿爸认赌服输,还望鲁老板收下赌注。”
碧瑶眼睛大睁:“阿爸,什么赌呀,哪能没听你讲起过哩”
“呵呵呵,”俊逸笑着摇头,“一场儿戏,不值一提嗬”
碧瑶摇晃他:“阿爸,瑶儿想听,你这讲讲嘛”
“好吧,我这就讲给你听。”俊逸眯起眼睛,说是讲给碧瑶,却是让挺举听的,“二十年又五个月前,阿爸与你伍叔同道赶赴院试,你伍叔榜上题名,成为生员,阿爸却名落孙山,依旧是个童生。返回途中,你伍叔志得意满,矢志大比,欲进士及第,阿爸则一路闷闷,萌生经商之念。你伍叔劝勉阿爸,阿爸心里窝气,大谈八股迂腐,实业也可成就功名,精忠报国。我二人因此起争,越争越烈,随之演变成一场豪赌。”
“哪能个赌法”碧瑶的兴致完全被激发起来。
“我俩打赌,各走各的道,以二十年为期,看啥人率先功成名遂,光宗耀祖。”
碧瑶不无惊喜地拍手:“阿爸,这赌你赢了耶”
“呵呵呵,”俊逸连连摆手,“儿戏之言,当不得真哪。”
挺举这也听出原委,再度拱手:“鲁叔,晚生告辞”
俊逸拿起画:“此画还请贤侄带回。请贤侄告诉你阿爸,什么赌不赌的,那辰光我们皆是少年气盛,毋须当真”
挺举再次推拒:“鲁叔差矣。君子无戏言,何况是赌晚生告辞”
俊逸略略一怔:“贤侄且慢”从袋中掏出庄票,“既如此说,也请贤侄将此物带回。”
挺举接过庄票,打眼一看,见是一万两银票,不无惊愕道:“这”
“呵呵呵,”俊逸笑道,“若是真论起来,那场大赌,你阿爸输了,你阿爸也赢了。鲁叔赢了,鲁叔也输了。我俩算是打个平手。既然是平手,你阿爸定要履约,鲁叔也得兑现才是”
碧瑶不解地问:“阿爸,明明是你赢了呀”
“小姐讲的是。”挺举顺手将庄票郑重摆在几案上,屏气敛神,“鲁叔,既然是赌,就只能有一个赢家。”再度拱手,“晚生告辞。”言讫,一个转身,大踏步走出。
鲁俊逸拿起庄票,追出院门:“贤侄”
挺举没有回头。
望着挺举的背影,俊逸若有所思。
齐伯跟上来:“老爷,要不,我把此画送还伍家”
“不必了。”俊逸手一摆,苦笑道,“又是一头倔骡子呀”旋即,嘴角浮出莫名的讪笑,“也好,我倒要看看,姓伍的这口气还能争到几时”
“儿戏”伍中和一拳砸在几案上,“他鲁俊逸何时将此赌视作儿戏了近十年来,每逢还乡,哪一次他不炫示既然视作儿戏,他随身携带一万两现银庄票又做什么虚伪之极他是有意抖落这事体他是有意寒碜我”
挺举长吸一气,眉头拧紧。
“举儿,”中和二目炯炯,射向挺举,“既然是赌,就只能有一个赢家你这句话答得好我们老伍家,人穷,志不可夺科举之路,你一定要走下去也一定要走成功原因没有别个,你是老伍家的骨血,你的先祖进士及第,上过殿,面过君,做过官,报过国儿子,你记住了吗”
挺举周身涌出一股热血,哽咽道:“阿爸,儿子记住了”
“儿呀,”中和将手重重按在挺举肩头,“说到底,阿爸与这姓鲁的赌的不是钱与画,赌的是一口血气。你阿爸争的,也是这口血气”
“是哩。”
中和脸色红涨,拳头捏紧:“姓鲁的此番回来,那个得意,那个显摆,那个炫耀,那个嚣张,你全都看清爽了。八抬轿,大红包,鞭炮震天响,种种做派,无不是做给阿爸看的”拳头再次重重擂在书案上,“想我堂堂生员,竟让一个暴发户骑在头上如此折辱,气杀我也”
“阿爸”
“儿子,”中和打断他的话,“不瞒你讲,昨夜阿爸一宵未眠,总算把事体想透彻了。阿爸可以不介意输赢,但这口血气一定要争。自古迄今,成者王侯败者寇。阿爸可以认输,但我们老伍家不能认输我们老伍家有你,大清新科生员,今年大比就在眼前,依你实力,中举指日可待。他姓鲁的有啥膝下不过一个小娘小娘再能干,也是碗泼出去的水,成不了出息。”目光炯炯,“阿爸已经拟定战书,与他再比二十年”拳头紧握,目光如电,“我就不信,我们老伍家世代书香,名门之后,还能输给一个暴发户”
“阿爸”
中和长出一气,摆手:“好了,阿爸不扯这些,这就回归正题。阿爸误在闭门读死书上,悔之晚矣。”指着书案上的策论,“从这篇策论看,你比阿爸强。此文有立有论,有理有据,堪称佳作。但它也非完美无缺,行文稍显死板,书卷气过足,此乃久居书斋所致。今朝逢集,天气晴好,你可去集市转转。一则活络脑筋,二则体察风土民情,尤其是市场商情。近几年朝廷注重商贸,不少达人倡导实业救国,万一题及这方面,若无体悟,你就写不活泛。”
“孩儿遵命。”
赶集市自然要叫上顺安。
挺举赶到甫家,他们一家仍在吃早饭,东一个西一个,在院子里或蹲或站。见他进来,三口子尽皆站起。
甫光达朝他笑笑,又蹲下吃。
甫韩氏堆起笑脸走过来,未及张嘴,就遭顺安一个白眼。甫韩氏干笑一下,顺势靠在一棵树上喝粥。
甫家世代唱戏,传到顺安,门风似乎变了。
与浓眉大眼、轮廓分明的伍挺举完全不同,顺安肤色细白,轮廓柔和,眼睛适中,但眼珠子活泛,不停转动,透出一股机灵劲儿。眼睫毛很长,一旦忽闪起来,这种机灵劲儿就会转换成某种狡黠。这样的眼睛和肤色,配上一副显明的双眼皮和一架高挑的鼻梁,再加一口秀雅的唇齿,顺安在外貌上几乎完全汲取了甫韩氏的优点,丝毫不见甫光达的影子。
作为戏班主的唯一传人,顺安却讨厌戏台,讨厌挂在家中墙壁上的各式乐器。早晚看到它们,他的眼睛就发胀;听到它们,他的头皮就发炸。
顺安梦想的人生目标只有两个,一个是像伍中和一样穿上长衫,成为名震乡里的斯文生员,拥有知识与尊重;一个是像鲁俊逸一样成为商贾大家,拥有财富与奢华。他的第一个梦想是在不知不觉中破灭的,具体何时何地又是因何破灭,连他自己也不晓得。就眼下而言,他朝思暮想的目标只剩一个,就是成为生意人,赚钱发财,像街北鲁俊逸那样拥有钱庄、店铺、高门楼、深庭院,以及数不尽的银子和显赫的身份。
斥退甫韩氏,顺安端着饭碗迎过来,敲敲碗道:“吃得晚了,让阿哥见笑哩。阿哥亲自登门,想必有啥事体,讲吧,要我做啥”
“今朝大集,我想逛逛集市。”
“啥”顺安愕然,“你不念书了”
“念闷了。”
顺安精神大振,二话没说,将剩下的稀粥泼到地上,把空碗顺手塞给甫韩氏,抿一把嘴皮子上的饭渣子:“真是心有灵犀哩阿哥,我这正有重要事体,快走”
牛湾镇约有五里见方,镇中共辟四条街道,两条自南而北,两条自西而东,形成一个井字,井字中央是镇中心。穿插在井子里的是许多巷子,每道巷子两侧皆是客栈店铺。
作为宁波府东北部最重要的集镇之一,牛湾镇的商贸业极其繁荣,尤其是在镇中心的井口里,巷道纵横,店铺林立。其他集镇多是三日或五日一集,只有牛湾是逢单小集,逢双大集,差不多赶上宁波府前大街的日日集了。
这日逢双,赶集的熙来攘往,店铺伙计也都站在店门外面,各使解数,招徕客人。
挺举、顺安脚步匆匆,径直走到一处宏大的铺面前,顺安住脚,一把扯住挺举:“阿哥,就是此地了”
挺举抬头望去,匾额上赫然写着“茂昌典当
gu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