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孩子当儿子养大,为的是给自己留条后路。老朽一时糊涂,求大仙饶命,饶命啊”
苏大人将头磕得阵阵有声,头顶的乌纱帽滚落下来,露出血迹斑斑的额头。
苏季扫视周遭的人群,人们的表情虽各不相同,但无非夹杂着几种情绪:
惊愕、失望、鄙夷、厌恶
他回想起通天庙大火那天,这些人脸上也是如此表情,仿佛能将一个人生吞活剥一般。
“饶命”苏季苦涩地一笑,道:“你问问这些人答不答应。”
苏大人浑身战栗,朝愤怒的百姓们虚张声势地喊道:“你们你们这些刁民土狗胆敢造次本官定会叫人扒了你们的狗皮”
此时,伪善的面具已从那张老脸撕下,一副狰狞的嘴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祭坛之下,人们的表情逐渐由惊愕变为愤怒,攒动的人头逐渐向一个人靠拢。愤怒的火焰由一个人扩散开来,燃起一片汹涌的人潮,逐渐蔓延整座城池。
人们唾骂、人们咆哮、人们撕扯,用手,用牙,用刀,撕去那个人的衣衫,撕扯那个人的,打断那个人的骨头
苏季缓缓转过身子,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祭坛走去,落寞的背影与沸腾的周遭格格不入。
他将头高高扬起。为了不让别人看见他红肿的双眸,他可以带上那沉重的面具,但是他没有。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再也不需要面具了。
崭新的人生尽在眼前。他拂袖转身,俯视昔日视自己如草芥的云云百姓,如今他们全部臣服于自己的脚下。
他痴痴地望着祭坛之下,沉声问身后静静伫立的善财公子:
“我的亲生父亲,是不是你杀的”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果是真的,我会亲手将你手刃”
苏季的语气无比坚定。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认真的一句话,认真的就像是在发毒誓,让人听不出一点儿戏的意味。
然而,善财公子却笑了,笑得弯下了腰,差点背过气去,仿佛这句话比世上任何一个笑话都可笑。
“那道士想必与你说了我渡劫之事。我们不妨打个赌,一年后我会在周都镐京等你,若到时候你杀不了我,我就拿走你一样心爱的东西”
说罢,飘渺的青衣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海,这是善财公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心爱的东西
事到如今,苏季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心爱的东西,也许一年后会有吧,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苏季清楚地记得,善财公子离开那天的夕阳,是记忆中最红的时候,不知这是否正在预示着什么
次日天明,朝歌百姓再也没有看见过苏大人,乌黑油腻的土地上,只留下刀斧的划痕,还有几缕官袍的碎片。
有人说他被愤怒的百姓们生吞活剥,也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地方,继续做他的官老爷,总之众说纷纭,不知哪一个才是真的。
天色微明,四下无人。
一辆马车自东而来,滚动的车轮碾过官袍的碎片,掀起一片尘埃。
赶车的车夫顶着一头肮脏油腻的头发,乱得像是被炮仗炸开了花儿。他是茶里王家的车夫,姓马,外号“马后炮”。
车内的茶里王抚摸着一双稚嫩的小手,脸上流露出一丝担忧,堆满眼角的皱纹愈加深了。
小手的主人是他的外孙“儒郎”,今天刚满九岁。儒郎继承母亲王夫人姣好的容貌,秀气得像个小女孩。哪个妇人见了他,都忍不住想放下自己的孩子抱抱他,蹭蹭他可爱的小脸。
儒郎望向茶里王,撅着红润的小嘴,不解地问:
“孙儿还是不懂,为什么狐夫子无论说什么都一定是对的爷爷不是说,人都会犯错吗”
“狐夫子不是凡人,是仙人。仙人说的一定是事实,哪怕他说爷爷是个仗势欺人的混蛋,你也要坚信那是对的,万万不可怀疑顶撞。”
儒郎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心中的迷茫又多了几分。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发生剧烈的摇晃。马后炮吆喝一声,勒住车马,就听惊魂未定的茶里王厉声骂道:
“你这杀千刀的戎犬,是想要我的老命不成”
听到戎犬二字,马后炮顿时眉头一皱。他知道戎犬是对西戎人的蔑称,而自己身上流的正是申戎的血。但畏惧于茶里王的淫威,他还是硬生生将这口气咽到了肚子里,操着一口外地口音,笑着解释:
“老爷息怒有个问路的拦车。”
听了这个解释,坐在车里的儒郎觉得很奇怪。在他印象中,王家的汗血马向来是出了名的骄横霸道。它在城中横冲直撞,从来没人敢拦,也没人拦得住。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一匹飞驰的烈马停下来
儒郎好奇地掀起车厢前的布帷,露出一双大眼睛向外看。
朦胧的晨曦之中,只见一个雪白的人影站在街道中央,挡住车马的去路。
这人全身都是白的。
白靴,白裤,白袍,白玉带,连斗笠也垂着白纱,紧紧压在额上。其实他就算不戴斗笠,也根本没人能看到他的脸。那张脸被一块白布遮住,只露一双眼睛。除了这双凌厉的眼睛,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寸肌肤露在外面。
儒郎只见戏台上的刺客有过这种扮相,没想到今天竟在街上遇到一个。可是刺客的夜行衣通常都是黑色,而他这一身雪白,恐怕在夜里也会映着月光闪闪发亮,真想不通他为何要如此装扮。
白衣人静静伫立,目光扫视着车马。儒郎眨了眨眼睛,感受到那冰冷的视线,连忙将小脑袋缩了回去。
“嗖”
白袖中飞出一块亮白的银贝。
马后炮接过银贝,贼眉鼠眼地取出一根裹着白布的木头。
白衣人把那木头从白布里抖了出来。那是一把桃木剑,剑锋残留着风干的血迹。嗅过沾着血迹的部分,白衣人顿时眉头紧蹙,问道:
“人呢”
“什么人”
“剑的主人。”白衣人的语气冷得似能将人冰封。
马后炮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自从进了青灵庙,就没再出来过”
第十七章一日为师
马车驶出西门,直奔城外的山丘而去。
到达摘星台下的时候,滚动的车轮逐渐慢了下来。
儒郎向车窗外张望,只见沿途两旁皆是林立的墓碑,只有一条狭长的小路通向摘星台顶。小路上排着一条几百米的长队。排队者的身份五花八门,有钱庄的,有当铺的,有说书的,有卖炊饼的,有卖艺的,也有卖身的
儒郎听爷爷说,去青灵庙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想来找狐夫子解决麻烦的人,另一种是想问道修真,求长生之法的人。
gu903();然而,儒郎却属于这两种之外的第三种人他是来拜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