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花满池塘得自由(2 / 2)

英雄志 孙晓 4357 字 2023-10-12

地下积雪滑溜,阿秀奔了一阵,来到那小屋门口,但见他两足立定,咻地滑向房门,双手向前,顶住了墙壁,可真帅气十足。阿秀却不理她,只清了清嗓子,整理了衣衫,上下拍落泥灰白雪,又将腰带扎稳,正襟端形,这才伸手轻敲房门,低声道:”娘,您在里头么”

双姝见他如此作态,均是微微一惊,万没料到阿秀的母亲真在此处。再看阿秀温柔款款的神色,不觉又看傻了眼。没想这小男孩儿蛮牛一头,与娘亲说话时却是这等柔声细气。

阿秀说了话,门内便传来一个柔和嗓音,道:”是阿秀么怎知道娘在这儿”那声音温柔端淑,不带分毫火气,想来说话之人必极秀雅。听得脚步声细碎,嘎地一响,木门已然开启。

那房舍并无外院,便只一扇薄门相隔,琼芳拾眼去望,门中娇怯怯地倚着一名妇人,见她凤目温柔,香腮微赤,秀黛娥眉,身穿素净藕绿棉袄,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虽说未施脂粉,但气韵娴雅,淡淡的很是恰人。

阿秀仰头欢容,抱住那美妇的腿,笑道:”娘”看这男孩平素调皮顽劣,遇上了娘亲,却是一脸孺慕眷恋,想来对娘很是不同。

那美妇回眸巷口,一见琼芳与娟儿两名女郎停立等候,登时懂了,她拉着阿秀,带着他鞠躬作揖,歉然道:”这孩子一向胡闹,劳烦你们了。小调皮就是小调皮,每回都赖娘”说着走向前去,和那美妇说话,二人言谈亲切,看来定当相识。

天候寒冷,那美妇把娟儿引入屋里,待见琼芳伫立巷口,迟迟不动,便向她福了一福,含笑道:”小姐若不嫌弃,还请入屋一坐。琼芳身做儒生打扮,但身份给人叫破,自也不好伪装。

当即欠身裣衽,温婉笑道:”如此僭越了。

此处虽是寒宅,但看这妇人天生秀气,料来屋内必定雅致。果然行入房门,便见窗明几净,四壁悬挂书画,一幅幅江南春景点缀,登让屋中沐如暖春。

阿秀嘻嘻笑道:”琼姨假惺惺,开口拍马屁,我娘最讨厌别人虚伪了。

猛然头上一个暴栗,阿秀自是哎呀一声,抱着脑袋喊疼。这位小姐好生秀美,却又做公子打扮,不知如何称呼”

琼芳不待娟儿回话,当即自道名姓:”紫云轩上琼下芳,拜见夫人清颜。她向来先开折扇,再道字号,但此举过于无礼,在这美妇人的面前,竟然自行收敛了。

那妇人含笑便道:”原来是琼小姐,不曾远迎,当真失礼了。她语气虽然客气,却不以少阁主相称,想来过去不曾听闻琼芳。

琼武川这些年身子不如以往,早将紫云轩大小事情托给孙女,琼芳克绍父祖基业,说来名气响亮,在京城颇有名望,哪知那美妇却似不识。娟儿知道好友讲究身份,正待解说,琼芳却拉住了她,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那美妇整理杯盘,温颜道:”两位先宽坐,喝杯热茶暖和身子。别忙了我们只是顺道路过,把阿秀留在这儿,一会儿便走”那妇人并不答应,早已行入后厨,娟儿见阿秀兀自懒洋洋打哈欠,登时瞪他一眼,森然道:”小懒鬼,怎不去帮忙”阿秀揉着一双腿,哀哀告饶,想来玩了一整日,却是累坏了。

琼芳四下探看布置,只见这屋子摆设简单,入门处一张木桌,桌上却还搁着字画,水墨兀自未干,想来那美妇雅擅丹青,寄情书画,才到这小房舍里消磨时光。

琼芳行到画旁,低头去瞧,却见到了一幅鱼儿。

水面一泓明月倒映,渔人坐岸垂钓,一尾锦金鱼悠游水中,水上稀稀疏疏地散着几朵荷花,琼芳细细去看,那月儿映照水上,彩晕随波颤扩,散做一抹银黄。红锦金鱼则是悠然自得,脸上好似带着笑,望来童趣可爱。

琼芳出身京城世家,自也学习丹青,虽不怎么精到,眼光还是有的。小小鱼儿过钩钩,西江月,俺凉舟,悠悠漫漫,篓了清风,笑碧波无浪,叶伴蛙友,花满池塘得自由。那字迹圆润劲拔,半草半楷,墨色犹新,琼芳低头咀嚼文意,心道:”鱼儿过钩不吃,虽在小小池塘里,却能自在。

她怔怔出神,正想问,忽见桌面虫蚀朽旧,桌脚处却颇新亮,好似新钉补修,琼芳心下大奇:”这桌子早该扔了,堂堂官家夫人,何须如此寒酸”寻常官家便算节俭,却也没听说这般作态的,她满心好奇,便来探问阿秀口风,道:”你娘常来这儿么”

阿秀早已躺在炕上,他大刺刺地卷着毯子,脑袋枕在娟儿的大腿上,哈哈笑道:”常来啊,一个月四五回吧。那炕正对房门,上铺暖席,阿秀大大开腿,正对着琼芳,模样难看至极,他脸着鼻孔,哈哈笑道:”谁理谁啊,娟姨也是小孩,啦啦,来唱儿歌。

得意洋洋,便听后厨传来一声咳嗽,道:”阿秀,过来。那声音秀气文雅,于阿秀却如闪电劈雷,他嘴角发颤,当场两腿一并,把鼻屎塞回了鼻孔,自作天真乖孩儿模样,蹑手蹑脚地去了。

琼芳心下不解,那美妇官宦人家,若想吟诗作画,怎不在家里书房为之,却要来这处市井之地她见那木桌有张抽屉,自也不好贸然开启,美目流转间,赫见桌下有些杂物,当下玉足略伸,将桌下物事踢倒,假意啊了一声,自行弯身蹲地,趁机去看。

地下搁着些一箱箱活字版,旧书典籍一捆捆扎起,整整齐齐放在桌下,却给自己踢散了。五个小字。她悄悄将书本放回,正挪动间,却又在桌下看到了一柄剑。

她低垂凤目,凝神去望,那剑身约莫四尺,通体黝暗,如同一根黑木,剑鞘并无镂刻花纹,不似古物,再看桌下物事满布尘埃,那柄剑塞在内里,却不见一点灰,模样大为不称。

琼芳心中暗暗起疑,那美妇斯文温柔,绝不可能身怀武功,房内怎会有这杀气腾腾的东西要说是玩赏假物,却又不似。她越看越奇,便将长剑拾起。

剑柄入手,玉臂不由自主地垂下,琼芳心下大惊:”这剑好沉”实在按耐不住,刷地一声,便将宝剑抽了出来。

剑刃出鞘,璀璨闪亮,一时流光眩目,仿佛斗室里现出一个大池塘,映得波光点点。手上非但是柄真剑,还是柄锋锐无匹的宝剑。琼芳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这兵器是何来历,居然宝异若此。

琼芳不及回应,背后阿秀已从后厨奔出,他直直跑来,朝琼芳身上一推,大声道:”放下这剑我娘不喜欢人家碰它”阿秀高声呐喊,琼芳自是尴尬,正慌间,背后传来柔声:”阿秀,不得对客人无礼。琼芳转过神来,那美妇已然煮好了香茶,回入房来。娟儿见琼芳闯祸,赶忙站起身来,从她手中接过长剑,回入鞘里。

那美妇见娟儿双手捧剑,眼光四下探看,似不知要收于何处,当即伸手微笑:”来,把剑给我。

那美妇微微一笑,却也不见得生气,只从娟儿手中接过长剑。她捧起长剑,霎时双手环合,将那剑紧抱怀中。琼芳看得明白,在那刹那之间,那美妇眼眶竟似湿红了。

琼芳暗叫不妙,自知这剑必有重大来历。芳姨顾左右而言他,小阿秀立时知觉,他有意移转众人注意,当即一个筋斗翻出,喊道:”呀呼芳姨传唤小人,可是要打赏钱么”

琼芳颇为感激,朝他脸颊上香了香,道:”没错正是要打你赏钱。娘香一个解毒”

众人给他这么一闹,无不笑了,眼看那美妇搂着儿子,琼芳自是松了口气,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忙朝娟儿望去,眨了眨眼。

二女正待起身,忽听打门声响起,又有客人来了。此间并无男子,也不好让那美妇应门,琼芳咳了一声,正要越徂代庖,那阿秀已然跳了出来,粗声道:”外头是谁报上名来”正得意间,耳朵已被阿娘拎起,正叫疼间,听得门外一人上气不接下气,喘声道:”请请问紫云轩阁阁主,可可是在这儿”

阿秀耳朵发疼,哎呀一声,道:”在这里在这里”琼芳听是来寻自己的,赶忙起身,打开了房门,只见门口一名男子满面惊慌,却是华山弟子陈得福。

陈得福气喘吁吁,道:”我听伍家小姐说五辅公子和您一块儿,就跑到五辅家中去找,那杨二爷说小孩子溜了不在家,指引了这个房舍,我实在急,不等他过来带路,便便”

琼芳听他语无伦次,不由皱眉道:”便寻到这儿来了这可是别人家里。太医院出事了您您赶紧去看”

娟儿笑道:”宋通明醉酒了是不是”双姝相视一笑,蒙汉两国高手多是粗鲁之辈,饮酒吃饭时兀自粗话满嘴,言语若是不和,不免打了起来。

娟儿与琼芳对望一眼,两人都感纳闷,同声问道:”怪人”陈得福喘道:”那怪人好生厉害,从大门一路杀进去,没人挡得住他一招半式,先是打翻了赤川道长,后来宋少主也给他折断手腕”

听到这里,两名少女已是大惊失色,以宋通明的豪勇蛮力,世上居然有人能折断这大熊的爪子娟儿不待听罢,慌张便道:”说不得,赶紧走”不及向那美妇招呼,便要直奔而出,琼芳将她一把拉住,沉声道:”别忙。她大大的眼瞳转了转,对方武功如此高强,自己便算与娟儿急速赶去,那也派不上用常她略略思量,当即问道:”对方一共来了多少人”

陈得福面色惨白,低声道:”一个人。

娟儿悚然一惊,怔怔地说不话来。娟儿醒悟过来,不由大惊道:”你是说你是说这人是冲着胡家公子来的”

琼芳却不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交到了陈得福手里,嘱咐道:”宋神刀与高天将在我家作客,你拿这玉佩去紫云轩找傅师叔,他自会安排接应。火烧眉毛,情势当真危急,陈得福慌忙接令,全速朝门外奔出,琼芳忽地醒起一事,赶忙道:”等会儿。

陈得福慌道:”还还有啥事”琼芳嘱咐道:”千万莫嚷嚷,别让我爷爷知道此事。

眼看陈得福飞身离去,琼芳望向娟儿,低声道:”你姊夫人在京城么”娟儿与姊夫久未见面,却也不知行踪,只得蹙眉摇首,却听那美妇道:”定远人在襄阳前线,过年时才会回来。

琼芳扼腕不已,娟儿的姊夫威名赫赫,曾以单骑杀退万军,力保天子性命,无论战场杀人,抑或是单打比武,均称当今第一武勇的神将,只是这位绝顶高手此刻不在京城,再想也是无用,当即道:”事不宜迟,咱们先过去察看,别让胡侍郎夫妇有甚意外。

娟儿点了点头,第一个奔出,琼芳却显得镇静,她先向那美妇致谢,又与阿秀道别。琼芳微笑道:”夫人放心。

这是豪气干云的话,确实琼芳也有这个自信。她低头望向那美妇怀里的宝剑,心头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好似拔出那柄剑的时刻,无心的她已然开启天地玄关那滔天巨浪即将朝北京扑来,随时要淹没她熟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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