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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秦书 张浩文 2378 字 2023-10-08

常贵惊讶得瞪大眼睛,掌柜的竟然会骂粗话他来明德堂许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听见周克文这么恶毒地诅咒人。

周克文当然知道是谁干的,那都是些被饥饿逼得没办法的人胡作非为。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春季,没粮食的人太多了。种大烟的人本来就不存粮,现买现吃,现在两料庄稼都歉收了,哪里还有卖粮食的那些饿急了的人就铤而走险了。

问题是这些树皮不是都能吃的呀。榆树桑树勉强可以吃,可臭椿苦楝连牲口都不啃,他们把这些树皮剥了干啥呢难道他们比畜生还口粗

地里有很多淘食的。有的挖野菜,有的掏老鼠窝,有的拾雁粪,周克文的叫骂他们都听见了,不少人抬起头来瞅着周克文,眼睛里憋着一股怨气。他们当中可能有剥树皮的人,也可能没有,不管有没有,他们都是没有粮食的人,周克文骂没粮食的人去吃屎,这就是一篙打翻一船人,他们听着就来气。有粮食的人就这么牛皮,也太不把没粮食的人当人了吧

挖野菜的老八说话了,秀才哥,甭骂了,这都是叫老天爷逼的,又不是光你家的树被剥皮了,你往远处看,哪一棵树还有皮呢吃树皮的人本来就够可怜的了,你还叫人去吃屎,也太不厚道了吧周克文刚才只顾自家的树木了,现在往远处一看,果然如此,凡是看得见的树木都露着触目惊心的白茬,就像它们在给老天爷披麻戴孝一样。周克文气消了大半,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话说重了,有犯众怒的嫌疑。

他打了一个哈哈,对老八说,我就随口这么一说,谁当真啊。紧接着他问老八,他八叔,这树皮剥了还有救吗老八说,和一些泥巴糊上,说不定还能活。周克文立即给常贵说,听八叔的,回去和泥去。其实这法子他早就知道,他这是要卖一个面子给老八,缓和一下气氛。

不过老八似乎不太领情。他说,秀才哥,人常说花无百日红,人无百年富,富人也得想一想他说不定会变成穷人呢

老八的话当然有刺,可周克文不计较,相反还觉得这是给他提了醒。人要居安思危,常把有时当无时,只有这样好光景才会世代相传。可现在他家里人谁受过苦他们都是在富窝里打滚的,把好光景看得比屁还淡。就说眼前这干旱吧,两料庄稼都歉收了,可他家的生活还是老样子,该吃啥吃啥,该喝啥喝啥,跟村里人相比简直是在两个世界里。这不好,周克文想,这是娇惯了他们,应该让他们也过一过苦日子,跟村里人一样受一受罪,他们就知道咋过日子了。现在是个好机会,这旱灾多少年才来一次

有了这个想法,周克文就满地里转悠,看别人咋淘粮食。野菜他吃过,知道是啥滋味,老鼠洞里掏出来的粮食虽然腥臭也还是粮食,这都是他熟悉的,只有雁粪他没有吃过。这东西以前也有人捡,是喂猪的饲料。周克文认为它应该是最难吃的,他打定主意,让家里人都尝尝雁粪的滋味。

周克文自己捡了一坨雁粪,这东西是麻钱大的绿色疙瘩,带着黏液,很像没有嚼烂吐出来的菜渣子。周克文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浓重的腥臭味。粪毕竟是粪,哪怕它是鸟粪,可就是这种粪便也有这么多人争抢呢。周克文想这大雁一路从南方飞来,碰上庄稼啄庄稼,碰上野草啄野草,它们的粪便里好歹应该有一星半点儿的粮食颗粒的。即使没有,粪便里的青草渣子也能吃,而且吃起来安全,保证没有毒性。

周克文放眼望去,平坦的原野上大雁此起彼伏,它们从南方越冬后回到了老家,没想到老家现在几乎寸草不生了。往年这个时候正是春意盎然的季节,花红柳绿,碧草连天,田里的麦子也已经从冬眠中起身了,它们挺立株秆,伸展叶子,在温暖的阳光下拔节分蘖。可今年到现在却看不见一丝春意。绿色消失了,树叶被捋光了,野草野菜也被铲光了。去年冬天干种的麦子基本没有发芽,有一些水浇田的麦苗勉强挤出地面,但由于墒情不济,蔫黄蔫黄地趴在地上,像得了重病一样缓不过气来。农谚说,春分麦起身,肥水要紧跟,天不下雨有啥办法呢周克文的麦子差不多都是这样,去年下种时浇了一水,后来就再也没浇过了。不是他不想浇,是水井都快干了,汲不上水来了。大雁现在就在他这样的麦田里此起彼伏,它们也要吃东西。它们归心似箭,长途跋涉,牵挂着北方的好日子,一想到故乡的花香草肥就口水横流,可没想到回到家乡竟然变成了这样子它们没有办法,口焦舌燥,肚空腹饥,只能啃啄这些蔫黄的麦苗敷衍胃口。

周克文眼看着大雁糟蹋他的麦苗也没有办法,大雁太多了,赶走一拨又一拨,一拨去了一拨来,况且他那么多地,就是把所有长工都派去吆雁也吆不过来。再说了,他要是真去赶,村里人肯定骂他,多少人等着雁粪下锅呢,你这不是断了别人的粮道吗看着满地拾雁粪的人,周克文叹了一口气。

回到家里,周克文就打发春娥去拾雁粪。春娥问,爹,咱拾那个东西干啥呀喂猪吗周克文脸一黑说,打嘴呀,给人吃周梁氏说,你白米细面吃腻了,要换口味周克文说,不是我一个人,全家人都换

春娥去了半天,拾了一襻笼雁粪回来。这东西到底咋吃,全家人都不知道。周克文对春娥说,咱不会吃总有会吃的,村里那么多拾雁粪的,你去问一问。春娥心里很不乐意,觉得他爹的口味也怪得离奇了,放着家里的白米细面不吃,硬是要吃鸟下的。可腹诽归腹诽,他爹的话她是不敢违拗的,于是去了狗剩家。刚才在地里拾雁粪碰到狗剩媳妇了,狗剩媳妇来得早,拾了一襻笼早早回去了,她肯定知道咋把雁粪当饭食做。

春娥一进狗剩家,就听见里面哭声骂声响成一片。狗剩他爹直挺挺地躺在窑洞地面上,脖子上还缠着半截绳子,狗剩满院子追着打他媳妇,媳妇被打得杀猪一样叫唤。春娥吃了一惊,不知道是咋回事。问了拉架劝说的人,才知道狗剩媳妇闯祸了。这媳妇拾雁粪回来,发现她爹在厨房生火烧锅,她揭开锅,热气蒸腾,里面的东西看不见,却有一股肉香味直冲鼻子。狗剩媳妇很生气,家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东西吃了,她在外面弄点儿啥填肚子的,首先想着给公公吃,可这老东西却把家人当贼防,自己藏了好吃的,趁她不在家偷偷吃狗剩媳妇黑了脸,咣地一摔厨房门走了出去。狗剩他爹知道儿媳妇误解他了,他说他把家里的牛笼头拆了,那是牛皮做的,他想煮一煮看能不能吃。媳妇哼了一声,根本就不相信。狗剩他爹急了,说谁偷吃天打五雷轰,媳妇回了一句,现在谁还怕天打五雷轰天打五雷轰是享福呢,死了就不受饿罪了。狗剩他爹是个耿直的人,没想到老了老了被儿媳妇当贼看,一气之下就上吊了。

春娥悄悄溜了出来,回去把这事告诉了她爹。周克文听了,愣了好长一阵,啥话也不说。春娥小心翼翼地说,爹,咱家的粮食还多着呢,你看咱给他们周克文打断她的话,说凭啥呢,给他们春娥说,我不是说给他们,是借给他们,卖给他们。周克文说,这不是借和卖的事。我早就跟他们说了,农民么,天生就是种粮食的,他们不听,得让他们受受天罚

春娥还想说啥,周克文问,你打听到了没有,雁粪咋吃春娥伸了伸舌头,赶紧往外走。周克文在后面说,我就是要让你们也受受这饿罪,你们就知道光景咋过了

春娥去了毛娃家,毛娃今天也去拾雁粪了。她进去时毛娃媳妇正在做饭,她说明来意,毛娃媳妇问,你们家粮食多得是,还要吃这玩意儿春娥说,碰上了荒年嘛,粗细搭配着吃。毛娃在一旁说,还是秀才叔会过光景呀,我告诉你,这雁粪不能单独吃,太腥气了,我们是这么做的,把雁粪添上水,再加上白土,熬成糊汤,味道喷喷香。

白土春娥知道,就是观音土,这东西老崖下面就能挖到,颜色又白又细,人们常拿它和泥抹墙面,没想到这东西还能吃。能吃,毛娃说,你看,我窑门口放的就是,刚挖的。

春娥噢了一声,说那我也挖去,挖了给他们撒糊汤。

春娥走了,毛娃媳妇对毛娃说,咱啥时候喝过加白土的雁粪糊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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