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杨仪照例苦着脸求助。
魏、杨不合,人所共知。连孙权也托费祎传话:“魏延刚猛、杨仪谲狭,势同水火。孔明在,还能制服他们,一旦孔明不在,必然生乱”诸葛亮爱惜二人才干,不忍偏废,写甘戚论劝他俩放下私怨,以公心相处,却总不见收效。此时,看看惶惶然的杨仪、怒冲冲的魏延,想到孙权的提醒,再想到远来的“回朝”令,诸葛亮不禁一阵心烦。
“好了”他厉声道。
杨仪赶紧低下头,魏延鼻子一哼,也松开拳。
“元俭,”诸葛亮问,“陛下要亮回朝,所为何事”
“李大人没有说。”岑述小心地回答。
“粮草呢”他又问,“正方筹备得如何”
“还好。”岑述搓搓手,“蜀中又下雨了。李大人再三督促,我说栈道难行,倒还不至接济不上。”
“粮草是大事。”诸葛亮思忖道,“莫说接济不上,就是延误几日,督管官员依律也要问罪。”
岑述脸一白:“延误的话,卑职情愿领罪”
“亮不是说你”诸葛亮接着问了第三问,“君嗣怎么说你从正方兄处受命后,问过张君嗣吗”按惯例,皇帝口谕势必要在丞相府存档备案,凭张裔的才干,倘若事有蹊跷,必然能够发现。
“丞相知道,张长史从不肯和我多讲一句话。”岑述涩涩笑道,“我去问时,他忙着稽查锦税,只说:李大人之命岂能有假”
诸葛亮慢慢坐回几案后。
暮色一点点收敛,黑夜一分分推入军营。人们看到阴影从手指、手臂、胸口推进,侵袭上诸葛亮的面目,使他整个脸孔都笼罩在夜里。侍卫掌灯入内,被姜维挥挥手,无言地斥退。姜维端着烛台上前,将它轻轻放在诸葛亮手边,他看到丞相脸上,竟浮动着一丝哀伤。
就像有他喜欢的什么,正在离他远去一样。
像他以为可以全始全终的某种感情,兀然从中折断
他眉目在摇曳的烛光里稳若磐石,中军帐沉静无声。
“文长”诸葛亮忽然平静地唤了声。
“是”
“亮要你答应件事。”
“丞相请讲。”
“半个时辰内你莫开口,做得到吗”
没及魏延反应过来,诸葛亮已道:“陛下传谕,想必是朝里出了大事。如此,不容亮不回。”
诸葛亮是绝不会将蜀军主力放在异国、而独身返回的。他这么说,便是下令撤军了。岑述环顾军帐,感到所有人都愤恨地盯着他这是第四次了,出兵四次,又要四次撤退吗三千颗敌首血迹未干,魏军从士卒到将帅无不闻风丧胆,就在局势一片大好时,却要再度回师圣谕当前,没人能怪诸葛亮,只好迁怒于将“圣谕”带入军中的岑述。
“丞相,”漂亮少年擦擦汗,“我听说将在外,君命有、有”
“有所不受”高翔兴奋地接口。
话说完,才发现这兴奋与营里气氛格格不入:魏延一张脸绷得石头似的,杨仪屏着呼吸,姜维满面忧愁。“君命”固然“有所不受”,诸葛亮却一定会接受它,就算怀疑它根本不是“君命”,结果也一样。
就因为不是“君命”,才更要回去问个明白。诸葛亮是这样想的。何况,司马懿新遭大败,想再激他出战,也非常困难。“多留无益,不如退兵。且待三年后的大文章吧。”想到“三年之约”,诸葛亮才又一笑。他拍拍手,示意大家别再闷闷不乐,该将心思放在撤退上。
“谁愿领兵断后”他问。
第109节:战城南,死郭北9
“末将”高翔叉手上前。
“好”诸葛亮将令箭递给他,笑道,“在木门道设伏,魏军不追则罢,如若来追,就以连弩应对。”
连弩,就是诸葛亮亲自设计、一发十箭的强弩
它很快发挥了继卤城战后的第二次大作用。
满心与孔明一战的张郃请令追击蜀军,司马懿说那便试试看吧。张郃完成了他心愿,在木门道遭遇诸葛亮更确切的是,当诸葛亮知道是那个击败了马谡的张郃来追他时,便吩咐中军缓行,有意等候。他看到了迎风招展的“张”字旗,一如当年马谡所见“亮来替幼常一战。”他小心、慎重、满怀敬意地等张郃率军完全进入木门后,下令放箭。史书用“弓弩乱发”四字来形容那天下午的混乱与无望,道中人马狼藉、自相践踏,张郃没能活着出谷。他被一支飞箭射中右膝,掉下马,更多的箭射中他胸口、小腹和腿。临死前,张郃看见了一把飘飞的羽扇,他想要抓住它,手却无力地垂落。羽扇那么白,那么轻盈,就像故乡的雪。
“要清点谷中吗。丞相”战后,高翔问。
“不必了,留给司马仲达去收殓。”诸葛亮下令道,“有擅自入谷拾取衣物、军械者,斩”
七月,他回到了成都。
久违了成都
久违了高高的读书台,那是接纳他归来的双臂;久违了清澈的锦江水,那是眺望他归来的眼波。久违了朱雀道、玄武池、七色锦、三思亭。一路上都在抱怨的将军们,回到成都,便浑身舒坦。魏延抖着黑硬的胡须纵声大笑,笑声感染了姜维,使他也哈哈大笑起来,说从没想过藏在剑阁、阴平后的,竟是这么个枝繁叶茂的天府之国
一辆车迎着笑声、迎着诸葛亮驰来:用明黄帷幄修饰的车,八匹纯白的骏马拉着,车前撑起华盖。不及车驾停稳,里面就跳下来个身着皇袍,头戴玉冠、脸圆圆、眼睛笑眯眯的年轻人:刘禅
“相父怎么回来啦”皇帝一把扶起弯腰施礼的诸葛亮。
“撤军之事,臣早已奏报朝廷。陛下不曾看见”诸葛亮问。
“看到了,”刘禅摸摸头,“可那不是诱敌出战之计吗怎么真就回来也好、回来才好相父正该多歇歇您不在朕身边,朕心里还真没个底。”
“有人回奏陛下臣撤军是为了诱敌”等刘禅喋喋完了,诸葛亮才又问。
“对啊。”
“是谁”
“李正方嘛”刘禅说,“正方得知相父您果真撤军后,还吃了一惊,问:军粮充裕,怎么就班师了呢”
诸葛亮停下脚步:真是李严在两面造谎
“是正方唤臣回来的。”他再次向皇帝施礼道。
不说“矫诏”,是想留些回旋余地,若按“矫诏”来判,无论托孤老臣、国家柱石,都不免诛灭三族。
“正方”
“正方与臣之间,想必有人在说谎。”诸葛亮淡淡说,“请陛下降旨,派专人核查此事。”
gu903();谁敢核查李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