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苒走的最晚,便见林氏沉着脸将徐菁叫道跟前骂了一通,徐菁先在荣安处受了委屈,如今见母亲又不帮着自己,便哭着走了。
她一回头,见徐循满脸怅然地站在了原地。
见江苒看过来,徐循方才低声道:“今儿叫你看了笑话,实在不好意思。”
江苒只是摆手示意无妨,又问,“阿菁那头,你不去劝劝?”
“阿娘最是宠她,也不过口头责骂几句罢了,”徐循瞧着有些疲倦地道,“你瞧,这便去了。”
江苒再一看,果然徐菁一哭着走了,林氏脸上便露出心疼的神情,也不顾这边还有娘子没离去,匆匆追去了。江苒瞧得好笑,只是道:“骂一骂,也是应该的,这么多人呢,便是要同她争气,也不该说这样的话。”
徐循有些迟疑,看了看江苒,到底还只是道:“……我有些担心她。”
江苒拍了拍她的手,凑近一些,只是低声说,“我瞧着事情还不严重,这些时日,她若一人的时候,你定要将她看好了。”
徐循实则是忧心有人借着这件事儿对妹妹加以攻讦,闻言自然是应下了,她勉强打起精神,对着江苒笑了笑,“再过两日,城酒会,我瞧着这两日,咱们是不上学了,便在文酒会上再见。”
这会儿江家的马车也来了,江苒便回家去了。
江夫人在家中听了楚国公府学中闹事,急得揪着帕子坐卧不安,好不容易见女儿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方才松了一口气,拉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可有磕着碰着?到底是谁闹事?”
江苒乖乖地由着她打量,正要说自己没事,就被眼尖的江夫人发现了胳膊上一道浅浅的红痕。
江夫人顿时大怒,“哪个不长眼的敢伤你!”说着见江苒怔怔地瞧着自己,又忙缓和了语气,说,“阿娘不是怪你,只是怎么这样不小心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叫婢女拿了药膏来,自己捧着女儿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江苒这才回过神来,颇有些哭笑不得——她体质特殊,哪怕叫尖锐的东西稍稍划一下,就会出现红肿的痕迹,可实实在在的,连一层油皮都没有刮破,倒也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可她又不愿辜负母亲的爱护,便只是低着头,乖乖地道:“知道了,下次会小心的。”
江夫人这才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是荣安县主同徐家六娘子起了口角……这得是多大的口角?”
江苒捂着嘴,小声地道:“徐家前两日后宅小妾闹事,荣安便嘲讽了两句,结果叫阿菁一语道破说她自个儿家里也不太平,平昌郡王虽然不养小妾,但是在外头包戏子……”
江夫人听得脸上脸色连连变换,最后只是笑了一声,道:“这事儿……她一个小娘子,是如何得知的?”
江苒盯着母亲的面色,诧异道:“……难道是真的?”
“我也不太清楚,”江夫人想了想,道,“但是先头不是说平昌郡王在圣人跟前吃了挂落吗?我听你阿爹说,约莫有这个缘故。”
到了傍晚,江相下值,才进正院,便发觉女儿也在,江相在外疲惫了一天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笑眯眯地道:“苒苒也在呀,今儿下学怎么这么早?”
江苒照旧把学中之事说了,江相见女儿说起“包戏子”来眉飞色舞的,不由有些头疼,只好道:“……你们这些小娘子,怎么一天天的议论人家这些私事呢?”
江夫人打了他一下,只道:“你同郡王一道在朝为官的,要是他真敢做,难道还不许我们苒苒好奇了吗?我看他那个女儿也是一天天的仗势欺人,先头还敢在皇后娘娘跟前说我们苒苒是外室生的,真是气死我了。”
江相无奈地看了看妻女,只好被迫狼狈为奸,“是,那平昌郡王的确不如面上看起来那么老实。他一面说着爱惜妻女,结果叫人撞见从平康坊的戏园里头同名角儿拉拉扯扯好几回,圣人不喜欢臣子如此,上回便借着别的事发落他一回。”
江夫人绞着帕子,倒是有几分真心实意地替平昌郡王妃难过起来了,“哦,那郡王妃同县主的确还叫蒙在鼓里,这一回叫人叫破了,也不知道会不会闹。”
江苒捧着半个西瓜一勺一勺地吃着,闻言忙乖巧地上前去,喂了母亲一口西瓜,以表安慰。
江相眯了眯眼,故意道:“说话说的久了,有些口渴。”
江苒放下西瓜,勤勤恳恳地为他倒茶,“阿爹喝茶。”
江相心满意足地喝着女儿倒的茶,才继续慢悠悠地吐出惊天消息,“应当是不会闹的,再大的事儿,也要按着,等文酒宴过了才行,不然圣人和皇后,头一个便饶不了他家。”
江苒好奇地道:“我只听说文酒宴要在藕园办,是年年照例举行的,又有什么稀奇?”
“藕园宴已有定例,”江夫人倒是为女儿解释了两句,“是年年夏季举行的,因着取一个‘藕’字,乃是佳偶成双之意,同旁的文酒宴十分不同,是为京中年轻的郎君娘子们相看的好场面,圣人一贯十分看重。”
江苒“哦”了一声,心道这与她在定州见过的那些宴席看起来并无差别,她又道:“那今年的藕园宴,可有不同?”
“自然是有不同的,”江相笑了笑,“太子年纪不小了,这可是他及冠后的第一场藕园宴,又恰恰赶上不少官员来京述职,带了家眷,这些人之意,并不在宴席本身,而在太子妃之位。”
江苒默默地放下西瓜,语气飘忽微妙,“哦~太子妃啊。”
江相没能听出女儿的语气有些古怪,只是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向她,“苒苒,今日我在圣人跟前,文侍郎对为父多有示好……”
江苒随口道:“许是在文九娘之事上,他觉得亏欠咱们家罢,文七郎虽然道歉了,但那事儿闹得风风雨雨,也该同阿爹再赔个礼。”
江夫人倒是品出一些其他的意思来,她同丈夫对视了一眼,又问女儿,“你又没有想过旁的缘故?”
江苒:“还有什么别的缘故?总不至于文九娘还想再一次嫁给江熠吧。”
江相、江夫人:“……”
乖女儿,你就不能朝着正经方向去想一想吗?咱们家难道只有江熠没对象吗?
……苒苒这实在是不开窍得过头了,难道是前几个儿子都没对象带的坏头?
江熠恰巧推门而入,听了这句话,顿时大怒,“你又咒我!我可没有招惹她!”
江锦、江洌亦是一道进来,闻言皆是忍着笑。
江夫人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儿,只道:“你是没招惹,你压根没那个脑子,成日只会和秦王那一群人一道厮混,这个年纪了,连小娘子都招惹不了一个。我同你阿爹倒是等着给你收拾麻烦对人家负责呢!”
猝不及防间,大家一起接收到了父母的关爱。
毕竟,“这个年纪”,涉及面着实有点广,让年长的江锦和江洌感到膝盖略有些疼。
江锦揉了揉眉心,只道:“……我还有些公文没看完,饭便不吃了,先回去了。”
江洌果断地跟随大哥的脚步,“我还有些脉案没看,这便先告辞。”
江熠:“我……”
江熠: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忙的。
江相皱了皱眉,果断道:“忙什么忙,都留下来,听你们阿娘讲话!”
郎君们:“……”
在儿女婚事上,江夫人一贯十分开明,但是她方才认真地品了品江苒的态度,十分惊恐地发觉女儿根本没开窍。
再看看眼前一排,个个都生得清俊过人、气度非常的儿子,江夫人便肯定了:
都是哥哥们没带好!
曾经,江夫人一道十分骄傲,自家的儿子们(除了江熠),一贯不像是旁的高门子弟那样闹腾,从小到大,虽然也有让她头疼的地方,但是对外,堪称一句门风清正,没半点儿难堪之事能提。
可如今,她才惊觉,这几个儿子仿佛清正过头了。
江夫人看了看自家的几个傻儿子,还有在一边不作声的女儿,想了想,用疼爱的眼神看了看她,并把她最爱的芙蓉酥推到江苒跟前,这才慢慢地道:“这番藕园宴,许多原在边关的官员们都会携妻女回来,若是平日京中的娘子们你们一个也瞧不上眼,这番再没点儿收获,就说不过去了。我平日一贯是不管你们这档子事儿的,但是身为兄长,本该做个好榜样……”
说着,她十分鼓励地看着几个儿子,“若有心仪的娘子,不必担忧我同你们阿爹的看法,只管同我说便是。”
江苒默默地捧起西瓜,重新吃了起来。
今天的瓜,真是甜得沁人心脾。
第61章
藕园宴当日,江苒才换好衣裳,就听见有人在外头拍门。
她叫杜若去开门,自个儿走去一看,竟是江熠。
江熠生得比起前头两个哥哥来说,要精致许多,唇红齿白,今儿特特打扮过,锦衣玉带,贵气逼人。江苒一看就笑了,只道:“看来阿娘说的话,你是听进去了,打扮成这样,一会儿没准就要给我带个嫂嫂回来。”
江熠叫她说得脸红,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可一旦触及她的笑容,不知怎么的,心又软下来。
他只好伪装出凶巴巴的模样,道:“太阳都落山了,你准备好了没有?”
江苒怔了怔,才道:“就咱们一道去么?大哥同二哥呢?”
“这是年轻人的聚会,他们太老了去不成!”江熠笑嘻嘻地冲她挤眼睛。
江苒伸手要打他,“回头我就把这话跟他们说了,你看他们收不收拾你!”
江熠闪身躲过她的手,旋即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她,“好啦好啦,他们从各自衙门下值了过去,你同我一道就是。”
江苒下意识抬起手来,看了看那东西。
竟是一盏小兔子灯笼。
小兔子眼睛红红的,耳朵长长的,正笑眯眯地同她对视。这灯笼一瞧就是哄女孩子用的,江苒不禁狐疑,“你买这灯笼来,是想送给谁家的小娘子?”
江熠翻了个白眼,不理她了。
江苒这才后知后觉地问,“……难不成是送我的?”
江熠用力地“哼”了一声,背过手往前走去,“我看一起的郎君都买给自家妹妹,我看你可怜没有,才买的,不用谢。”
江苒拎着灯笼,有些哭笑不得,她提起灯笼往前加快了步子追上去,“江熠,你今儿个真难得有点做哥哥的样子。”
江熠听出她话里的嘲笑,更不高兴了,然而一转身,又见她拎着灯笼笑眯眯的样子,反而生不出气,便只能没好气道:“那是自然。”
因着今儿是年轻人的宴席,并不同于往常家宴,长辈们一贯是不去的。江夫人早早吩咐备下了马车,江苒还以为要同江熠一道乘车去,结果到了门口,才发现江熠根本没打算乘车。
江熠从马仆的手中牵过缰绳,见江苒诧异地瞧着自己,他便高兴起来,“你就坐车罢,我料想你也不会骑马,哈哈!”
江苒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直盯到江熠有些心虚起来。
他只好解释说:“郎君们都是骑马去的呀,你们小娘子身娇体弱的,自然还是乘车——嗳?!”
江苒忽然绕过他,当着他的面,踩上脚蹬,她今儿虽穿了裙子,然而裙摆极大,并不妨碍她活动。
江熠只觉得眼前那紫色的裙摆一闪,江苒便已然高踞马背,她微微笑着,反问,“你说什么?”
“……”江熠看她那行云水流般的动作,好半晌才垂头丧气地冲着马仆道,“算了,再去牵一匹来罢。”
兄妹俩一道骑马往藕园而去,如今太阳方才落山,地面暑气蒸腾而上,好在也有凉风送过,掩去几分燥热。
江苒略略放低了身子,好叫自己的发髻不至于叫狂风吹乱,一边的江熠便在风中大喊,“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江苒道:“我会走路起就学了骑马了,以前在定州的时候,家里人不喜欢我太张扬,所以鲜少在外人跟前骑罢了。”
江熠这才回过神,她先前的家人,便是父兄口中就差千刀万剐的那位江家旁支。他忽然有些可怜起她来。毕竟看江苒的性子,她是很活泼的,若是连骑马都不能骑,成日只能像个大家闺秀那样循规蹈矩,该有多无趣啊!
他想到自己这些时日被禁足,无聊得简直快把院子里头的树叶都薅秃了,愈发可怜起她来,便道:“京城不讲究这些的,你要是喜欢打马,回头哪日休沐我带你到庄子上去玩,我那群兄弟们骑术都很精湛,还能给你开开眼界!”
江苒冷静地道:“好,我也给你们开开眼界。”
江熠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觉得这个妹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有趣。
藕园不远,骑马没一会儿便到了。因着圣人许要亲临,今儿的藕园便不似寻常闲散,门前禁卫森严,并不比皇宫之中差多少。
两兄妹才到门口,便要下马例行搜查,结果又呼啦啦过来一大群年轻的郎君,一见了江熠,便高兴极了,“三郎”长,“三郎”短的,可比那两个亲生的兄长要热情多了。
江熠看见自己的朋友们也高兴,毕竟他前前后后加起来,被禁足了大半个月,真真是好久没有和这些人出去厮混。
一时,一名郎君便注意到边上的江苒,笑道:“三郎边上的这位娘子是谁,怎么不同我等介绍一番这位佳人?”
江熠没好气地道:“这是我妹妹!”
gu903();众人一时都十分惊讶。毕竟先头他们听江熠说起自家这位妹妹,常说她跋扈,能叫江熠说跋扈的,那可不是一般的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