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这会儿一看,江四娘子文文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袭紫色的裙子,整个人窈窕明媚,如同一朵无声开了的睡莲那样叫人瞧了便心下舒坦,哪里有半分跋扈的样子。
江熠见众人都惊呆了,便十分得意,自觉自家终于也出了个叫这些大老粗们能闭嘴的人物,遂得意洋洋地道:“苒苒,你过来,我给你认一认这些人,都是平日同你三哥我一道的,俱都是京里头的青年才俊!”
江苒看了看眼前画风同江熠如出一辙的年轻郎君们,心下道:什么青年才俊,纨绔子弟还差不多。
不过纨绔子弟们对着她还是十分热情的,他们一群人在外厮混,没见过江苒这样漂亮的小娘子,一时便毫不害臊地“妹妹”长“妹妹”短,便连方才他们心心念念的三郎都要被冷落了下去。
江苒也十分配合,面不改色地就给自己认下了好几个哥哥。
江熠越听越不是滋味儿,一手把妹妹拉回来,黑着脸不许那些人再靠近,“好了!苒苒是我妹妹,你们不许占她便宜!”
郎君们纷纷嘲笑:“江熠你也有今天,哈哈哈,是谁之前说妹妹都是麻烦鬼!”
江熠:“……”
江苒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同众人闲聊。江熠却无声地感到背后一阵发凉。
他看了看自家同众郎君们谈笑风生的妹妹,悲哀地发现:苒苒至今都没有叫过我哥哥!
这时候,江苒却忽然转过了头,看向了他的方向。
她面上那种轻描淡写的愉快,忽然变得更深刻了一些,眉眼弯弯的,喊道:“哥哥!”
江熠下意识“唉”了一声,激动得语无伦次,“怎么了?”
江苒穿过众人,同时也穿过了江熠,朝着他背后走去。
江熠:“……”
他往后看了一眼,发现锦衣玉冠的太子殿下正骑马而来,江苒那一声哥哥显然叫的是他。
裴云起下马,将缰绳交给仆从,便见她提着裙摆快步走过来,他面上不由显露些微的笑意,只是道:“苒苒。”
“哥哥你也来啦,”江苒笑着道,“我先前还以为这样的场合你是不喜欢的,便不会答应要来呢。”
裴云起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江苒这才发觉身后的郎君们都乌鸦鸦地行礼,她不由面露尴尬,往他身后藏了藏。
裴云起不由莞尔,轻轻地拽了她一把,将她带出来,同她并肩往前走,只是道:“文酒宴往往汇集了全京城的青年才俊,我是储君,为公为私,自然都要来的。”
江苒点了点头,旋即小声地同他道:“我阿娘催我哥哥们都好生瞧一瞧,席间有没有心仪的小娘子,我瞧这藕园宴,大家都是预备着相看来的罢。”
他不知道为什么,微微一怔,目光落到她犹带几分红润的面颊上。
江四娘子的美丽在京中已是人尽皆知,可如今她这样满眼笑意,有一种不自知的妩媚,便更为她平添两分颜色。
太子殿下冷心冷情,一贯对于美色不太敏感,这会儿却也下意识地觉得,她比起他上一回瞧见的时候,好像还要再漂亮一点。
……是因为,藕园宴上,她也要来寻心仪的郎君么?
裴云起微微垂眼,只是不动声色地道:“苒苒也是这么想的么?”
江苒并不能体会到太子殿下问出这话来的时候内心的百转千回,她被问得有些好笑,只是懒洋洋地道:“我可没什么好瞧的,我阿娘说了,我年纪还小呢,并不急的。”
事实上,裴云起近日,陆陆续续地听说了一些人家试探着同江相和江夫人问起她的婚事,二老倒是都十分淡然,一直以“苒苒年纪还小”的借口推脱过去。
他如今听到她自个儿也这样说,倒有些说不清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失落了一些,只是抬手摸一摸她的头,“那你一会儿便乖乖吃饭,我听你二哥哥说,你近来贪口腹之欲,冰吃多了,常喊肚子疼,一会儿席间少碰那些生冷的。”
江苒应了,又十分认真地同他道:“那太子哥哥你该好好看看了,我听阿娘说,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很为你的婚事着急呢。”
裴云起步子一顿,半晌,用古怪的神情瞧了瞧她,低声应了。
说话间已到了席间,今儿俱是小辈,除了最上首的帝后同储君之位,下头便是郎君娘子们分列而坐,因而两人便在此分开了。
江苒才坐下,便发觉周边除了京城里头那几张看惯了的熟面孔,还多了不少生人,大多都是姿容美丽的小娘子们,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奔着太子殿下来的。
这时徐循拉着徐菁坐在了她边上,江苒看过去,见徐三娘今儿穿了身天青色衣裙,她本就生得柔美,如今乍一看,更多出几分婉约秀媚来。
徐菁年龄尚小,倒是不太显得出,只是兴许是前些时日她闹事被罚的缘故,瞧着面色略有些憔悴,眼下也挂着青黑。
这两姐妹一贯同进同出,今儿身边却又另外跟了名小娘子,她穿得却扎眼,乃是一身艳色,比起徐循徐菁,更为引人注意。
江苒笑着同徐循打了招呼,才不动声色地瞧向那红衣小娘子,“这位是……”
徐循轻轻地笑了一笑,只是淡道:“这位是舍妹徐柔,家中行五,阿柔,这是江相家的四娘子。”
徐柔论起容貌来并不差,乃是同徐菁一般的活泼明媚,可她偶尔露出的神态,却是极为高傲而难以亲近的。便是见了江苒,她也只是略略抬了抬眼皮子,有点儿半死不活地“哦”了一声,瞧着并没有打招呼的打算。
江苒轻轻挑眉。
徐循没说话,徐菁却忍不住了,短促地笑了一声,嘲讽道:“庶出就是庶出,连点儿礼节都不讲,一点都上不得台面。”
徐柔在后院之中比起徐菁反倒要更受宠一些,哪里会让,闻言便是冷笑,“姐姐你倒是嫡出,可规矩并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罢,不然前些时日怎么叫夫人禁足了?”
这话一说完,徐柔便觉得自己被人推了一把。
众人愕然抬眼,只见荣安县主正面无表情地带着人过来,那一下竟是她叫人推的。
见徐柔满脸不可置信,荣安县主掀了掀眼皮,“怎么了,这儿是本县主要坐的位置,你还想抢不成?”
这热闹有趣,江苒悄悄地往手里抓了把瓜子,低声问边上的徐循,“这是怎么了?”
“前两天平昌郡王妃带着人抄了平昌郡王在外置办的宅院,足足三处,处处金屋藏娇,有几个连孩子都不小了,”徐循压低了声音,“只是今日要办藕园宴,所以忍下了没发作。”
江苒听得一呆,心说怪不得荣安如今看庶女都这么不顺眼。
不过那平昌郡王是怎么做到一面扮演好男人一面在外头养这么多外室的?果真……深不可测。
她想着,又有些可惜起来,看了看上首。帝后尚未就坐,裴云起却已然入座了,如今身边正围了不少臣子寒暄。那传闻的主人平昌郡王便在其中。
这平昌郡王女儿都颇大了,瞧着却还是个风流人物,桃花眼微微上扬,一瞧果然不是个正经人,怪不得桃花运缠身。
相比之下,太子殿下便端方得过了头,即便是在寒暄的时候,瞧着也是冷冷淡淡。
江苒不由替他扼腕——太子哥哥,你这个模样,瞧着就不太有桃花运呀。
第62章
帝后虽还未入座,年轻一辈的娘子郎君们却已三三两两坐齐了,江苒略略扫视,发觉大家今儿都坐得颇随意,并不太按平日各家爵位官职来排列。
荣安呛了徐柔一句后,便施施然入座,她原是张扬明媚的少女,如今面色瞧着略有憔悴下去,可依旧极为高傲,虽在江苒、徐循等人边上坐下了,却不与众娘子们言语,更遑论说笑打闹。
徐柔叫她说得面色尴尬,然而无论如何不敢与荣安县主呛声,徐循端坐着只当看不见她的窘境,还是旁的娘子们又和缓着说了几句,叫徐柔过去坐了。
江苒瞧得有趣,如今席上供的还是宫中的梅子酒,她拈着酒杯慢慢喝着,定睛一扫,只觉众人都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安生待在自己位置上的人并不多。
娘子们三两成群攀谈交际,也有郎君们混进来的,平日京城虽不大讲究男女大防,可这样松懈的时候也不多。
徐循轻声在她耳边对着她笑道:“我听说,这回许多人都特地来了这宴席中,尤其那位苏侍郎家的娘子,她先前同祖父母一道住在青州,听说是青州颇负盛名的第一美人,今儿来的许多人,都是奔着太子殿下来的,也不知这苏娘子是否如此。”
江苒闻言,果然四下看了看,旋即便听一处娘子们正说着话,隐约提到了苏娘子。她忙看过去,可这一看,就愣住了。
无他,只因这位苏娘子,所穿的衣裳,同江苒虽则款式略有差别,可远远看去,都是烟雾般的一团紫色,倒有些……难以区分。
女眷们在这种场合,素来是最忌讳撞衫的,年年各大宴席前,各家的娘子们都要用什么款式的衣衫首饰往往是最热门的小道消息,甚至有人不惜以高价的银两四处打探。
毕竟,人靠衣装,平白无故撞衫,总是要比一比的,若有比试,便有输赢。
那苏娘子正浅笑着同人说话,也许也是有人提醒了她,她微微回头,恰同江苒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略一交汇,旋即分开。
徐循注意到这个,不由皱眉,“这苏娘子也太不懂事了。”
江苒笑了笑,她想明白了里头的关窍,只是低声在她耳边笑道:“我知道,她要借着我,叫太子哥哥注意到她,倒是个好法子,可殿下最讨厌这样汲汲营营的人。”
徐循不由也笑了一声,倒不再替她操心了。
她心道:太子殿下未必讨厌汲汲营营的人,不过是讨厌敢同你江四娘子针锋相对的人罢了。
这头江苒没把撞衫的事情放在心上,不料片刻后,苏娘子顶着众目睽睽,施施然地过来同她赔礼。这苏娘子生得一张芙蓉面,虽不及江苒的窈窕秀丽,可这样盛装华服,亦是夺人眼球,她微微笑道:“才头一回见江四娘子,便闹了这样的笑话,可真真是失礼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种场合的所谓巧合,大多是有人有意为之。这苏娘子才到京城,迫切需要叫众人知道她,使出这样的招数来并不好看,可她这样落落大方,江苒也不能当众下她的脸。
江苒捏着酒杯,目光慢悠悠地往苏娘子身上一转,落到她面上,像是带着几分打探。
半晌,她才淡道:“无妨。”
上头的秦王本来正在裴云起身边听着众人吹捧,忽然注意到下头一阵小小的骚动,他看过去,便“啧”了一声,喃喃地道:“这是高手过招呀。”
裴云起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略看了一眼,不由轻轻蹙眉。
这等场合,不论如何,制式难以避免,好歹避开颜色。
毕竟宴席是大家露脸的地方,也都愿意趁机博取贵人们的注意,可贵人们往往都坐在上首,乍一看去,根本看不清面目,无非是根据衣裳来认人罢了。如今这两人远远瞧去,他好歹对江苒还多些熟悉,能略略辨认,可哪怕换做了不熟悉一些的帝后来,只怕都难以区分这两人。
更何况,那苏娘子还特地凑到江苒跟前去,简直像是要把这撞衫宣扬得人尽皆知。
秦王还在惊叹,“咦,那个就是苏家的娘子罢,瞧着倒是个生得好的,怪不得敢来争这太子妃的位置。她倒是聪明,江四娘子近来在京中风头尤甚,她这样一穿,看江四娘的人里头,十之七八也要看一看她,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大伙儿的关注呢。”
裴云起凉凉地看着他。
秦王乖乖闭嘴,想了想,还是到他那儿小声道,“阿兄,你也别这么笔直笔直的嘛,京中美人如云,也没你瞧得上眼的,咱们且把目光放长远些,省得阿爹阿娘操心……”
裴云起只当听不见他的碎碎念,只自顾自地去瞧了一会儿江苒,见她面上并没有露出不悦的颜色,甚至还有些笑容,正侧头同身侧之人低语微笑,他这才收回目光,看了看眼前的一碟子荔枝,只是吩咐身边的内侍,“给江四娘子撤了她跟前的荔枝。”
先前江洌说她虚火旺,这等东西不能多吃,她跟前那一碟子都快吃完了,再吃又要闹出毛病来。
秦王看得呆了呆,没忍住说:“……江四娘子已经同人撞衫了,这就够尴尬了,阿兄你还雪上加霜,她也太可怜了罢。”
“……”裴云起举起酒杯,闻言默默放下了。
那头的江苒突然被撤了跟前的荔枝,也是呆了呆,听说是太子殿下吩咐的,不由失笑,无奈地由着那些人撤了。
半晌,又有人忽然送来一碟子的莲子,白白胖胖的,都叫剥开了,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大盘子的花生米。送东西来的宫人柔顺地福礼,只道:“太子殿下说见了娘子无趣,便又叫我等送上这莲子来,这是藕园才生出来的第一批莲子,刚刚摘下,最是新鲜,娘子且慢用。”
江苒捡起几颗莲子,慢慢吃着,果然入口清甜,里头的莲子心虽然已经生出,苦味儿却还不浓,只觉得满口清香。
众人都听见了这分动静。大家原来都注意着江苒同苏琯撞衫,这会儿见上头的太子忽然赐食下来,方才回转过来,私下用眼神交流。
——听闻太子殿下对江家本就多有看顾,如今更是注意到了这种细枝末节。
江四娘子,可真是好福气啊。
徐循不由艳羡道:“……太子殿下,对苒苒你,可真真是上心了。”
江苒吃着莲子,方才便是有些不悦,如今也无影无踪了。她托着腮,只是道:“太子哥哥对我一贯是很好的。”
她说着,略略往上首瞧了瞧,果然见裴云起正瞧着自己。
她于是面上绽出笑容,遥遥地冲着他举杯,算是谢过了他的关怀。
这时外头忽然有些纷乱之声,席间众人皆往外看去,便见一众宫装丽人皆笑语晏晏地进来,其间又簇拥着一个雍雅华丽的女子,那女子发髻高挽,神态慵懒,虽不言笑,却有一段艳丽的风流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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