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敬连低着头,沉吟半晌,继而说道:“大师,在下给您举一古人可否”
见深微笑道:“施主只管讲来。”
楚敬连说道:“三国末年,蜀国皇帝刘婵被司马昭所灭,成为囚徒。虽然自己锦衣玉食,得享天年,但后人皆称其为扶不起的阿斗。不知大师如何看”
见深说道:“刘婵暗弱,贪图享乐,但其人并非愚钝不堪。蜀汉灭亡乃是大势所趋。刘婵已经看到这一点,所以他才会投降曹魏。三国征战多年,黎民百姓苦不堪言。刘婵此举促进三国一统,蜀国百姓免于战火之乱。”
楚敬连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在下再举一人。宋朝末年,抗金英雄岳飞东征西讨,令大金不敢正视江东。不知大师如何看待此人”
见深说道:“岳飞抛家舍业,为大宋的江山社稷可谓抛头颅、洒热血,后人无不景仰,堪称民族英雄。”
楚敬连双眉一扬,盯着见深说道:“既如此,岳飞为何不顺应时势,投降大金,百姓岂不少了刀兵之苦”
见深摇头道:“宋朝末年,朝廷积弊日久,皇帝昏庸,奸贼横行、民不聊生。而北方的辽国承平日久,同样官场贪腐之风日盛,故引起金国的强烈不满。完颜阿骨打先是扫平了大辽,后又灭掉了北宋。岳飞出身贫苦,其母姚氏从小教育他忠君爱国,故岳飞才会率领岳家军抗击金军,扶持南宋建都。岳飞抗击金军,屡立战功,成为一代名将。但宋朝并未一统,最终还是被蒙古的铁蹄踏得粉碎。楚施主,你以为如何”
第一百一十八章辩难2
楚敬连眉头紧皱,说道:“愿听大师高论。”
见深说道:“岳飞虽然忠勇,但他不擅权谋。自出兵一来,皆是打着迎请二圣还朝的旗号。可是高宗皇帝真得希望二圣还朝吗即便岳飞真有能力迎请二圣还朝,又让高宗置于何地当年明英宗朱祁镇还朝之时,代宗朱祁钰立刻将其软禁。而夺门之变后,英宗同样将代宗软禁,最后命人暗以白绫缢死。同时岳飞不晓时势,拥兵自重,桀骜不驯,尾大不掉,这才身死风波亭。岳飞还有一个问题是其心胸狭隘,不能包容他人。当年岳飞投身王彦的八字军,却不满王彦的畏缩不前,私离八字军。王彦爱惜岳飞是个人才,没有因为岳飞违反军纪而杀其身,而只是将其驱逐军营。岳飞虽感其恩,并数次希望与王彦见面,王彦皆避之。而傅庆因言语不和就被岳飞斩首,岳武穆的心胸可见一斑。而同样是救朝廷于危难的老将郭子仪,为人谦和,即便是想极力陷害他的鱼朝恩,最后也不得不赞佩郭子仪的胸襟。楚施主以为如何”
楚敬连一笑:“见深大师,人无完人。即便岳武穆做事有些偏执,但正值国家危亡之际,此事也情有可原。按大师所说外夷入侵,我等就应该俯首称臣,甘心为奴不成”
见深摇了摇头:“楚施主,老衲并非这个意思。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老衲刚才也说过,佛祖面前,众生平等。没有内外之别,汉夷之分。强权者,欺凌百姓,百姓当然要奋起抵抗。但如今朝廷已经将天下视为一家,众生已经得到休养生息,若此时再起刀兵,只会让生灵再遭涂炭。”
楚敬连眉峰一扬,两眼仿佛喷出火来:“大师此言谬矣当年清军入关,屠戮昆山,搜戮殆尽,血流奔泻,如涧水瀑布。扬州一战,清军屠城,十日不封刀,八十多万汉民惨遭杀害。城破时史督师被俘,多铎劝其归降,史督师依然慷慨激昂:我中国男儿,安肯苟活城存我存,城亡我亡我头可断而志不可屈后毅然赴死。嘉定三屠,浮尸满河,舟行无下篙处。江阴城破时,大火少了三日三夜,至今还是一片焦土。中华大地,伏尸千万,血流成河。县无完村,村无完家,家无完人,人无完妇。满清杀尽了我汉人的骨气廉耻。大师偏安于这小小庙堂,不用担负剃头的亡国耻辱,可有一天真的心系百姓”
见深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缓缓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楚施主如果你真得心系百姓,莫要只想过去无辜死去的人,更要看看更多生活在当下的百姓。往事已矣,我辈已无法阻止。但如你所愿,战火一起,不知又要烧尽多少幸福美满的家园,又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楚敬连眉毛挑了挑:“依大师所言,被奴役者只能安享此一时的平静,而忘却过去的耻辱与仇恨吗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似大师这般讲,哪来的民族气节,又谈什么民族大义”
见深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楚施主,如果你等再起刀兵,即便反清复明成功,那时登基的皇帝真得比现在的康熙皇爷更好吗当年闯王李自成推翻明庭之前,军容何其整肃。但进入北京城之后,山大王的做派便显露十足,没有多久就被多尔衮的铁骑碾压得无立锥之地。明朝已经覆灭,反清复明不过是你等在痴人说梦。纵观历史更替,无论是诸葛武侯、岳武穆、还是南明遗老都不可能逆天地而为。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你等难道比当年的诸葛武侯、岳武穆更强不成。老衲虽是佛门弟子,但对儒学也略知一二。施主所说的民族气节,确实值得钦敬,所谓惩恶扬善,人之大义。但老衲想问施主,老虎欲食小鹿,施主倘若遇见会如何做”
楚敬连沉默不语。
见深继续说道:“世人皆会射杀老虎,而救小鹿。因为老虎同样会伤人,而小鹿不会。人总会把对自己有利的事物划归为善类,而对自己不利的事物归为恶类或败类。其实不然,天道循环,万物生存皆有其法。老虎生来就是要吃肉的,让它吃草,它也会死的。而小鹿虽然对人无害,但如果小鹿生存繁衍太多,势必会毁坏更多的树林和草原。即便是个再善良的人,他如果吃肉,无论是猪是狗,皆为恶行。因为相比猪狗,人太过霸道。所以老衲说,众生平等。无论是满人还是汉人,都有生存的权利。当年女真族同样遭受汉人的欺凌与压迫,努尔哈赤带领女真起兵反抗,推倒了明朝在山海关外的统治。所以老衲想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楚施主,切莫做此害人害己,天怒人怨的事情。”
楚敬连久久无言。林道宏也没有说一句话。看得出,见深的这番话,实在让楚敬连难以辩驳。楚敬连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而林道宏也才四十左右的人生历程,无论是见识还是学识比之见深大师相去甚远。
但楚敬连仍然心有不甘,他无法忘记自己的伤痛,无法忘记自己的仇恨。他偶尔也曾想要放弃,但切骨的仇恨使他无法释怀。见深的话非常有道理,并且打动了楚敬连的内心。试问在当下生活幸福的人,怎么会跟着自己造反呢楚敬连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走的是一条怎样的道路。这条路不知通向何方,也许最终通向死亡。即便见深说得没错,他依然没有改变自己道路的想法。别人可以忘记伤痛,但他决不能忘记。
过了好久,方丈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连油灯昏黄的火苗都不再晃动。见深仿佛睡着了一般,双眼已经合上。
楚敬连看了一眼林道宏。林道宏摇了摇头。
第一百一十九章宝殿魔影
楚敬连抱拳拱手说道:“今日听闻大师一番教诲,不胜感激。奈何在下愚钝,依然放不下这前尘往事,还望大师见谅。”
见深缓缓睁开双眼,说道:“施主始终不肯忘却仇怨,也是机缘未到。施主并非贪痴之人,只是仇怨太深,无法释然。老衲相信施主迟早有一天,会放下心中怨恨,走上正途。”
楚敬连站起身,对着见深深施一礼,说道:“在下就此告辞。”说完,带着林道宏一同走向殿外。楚敬连刚刚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对林道宏耳语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见深的面前。
见深有些诧异问道:“施主还有何事”
楚敬连面色凝重说道:“在下见大师面色灰白,全无血色,不像是气喘这么简单。大师莫不是病得很重”
见深苦笑一声:“楚施主,老衲果然没有看错你。施主宅心仁厚,他日必有善报。老衲已是耄耋之人,气血衰败不堪,所以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佛祖接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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