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险家本来计划在荒野中度过最后一晚,可是就在赫斯勒拉上他位于松树顶端的睡袋拉链时,才发现自己一定会整夜失眠。
这是他走出通电围墙后的第一千三百零八天。他不敢肯定,不过他估计松林镇应该就在北方五、六英里处。在他可怕探险中的每一天,他总会幻想着这个时刻。在心里猜测,他会不会有再见到它的一天穿过铁网门回到镇上会是什么感觉回到安全的地方、回到他心爱的人事物身边,又会是什么感觉
松林镇的历史上,一共只有八位探险家被送出通电围墙外。它在碧尔雀的干部圈里被视为至高无上的光荣和最终极的牺牲。就赫斯勒所知,没有一个探险家从长途任务回来过。除非有其他人在他出发后回去,否则赫斯勒将会是第一个平安归来的英雄。
他慢慢地、按部就班地最后一次收拾他的防水登山铁架背包。空的一公升水瓶、打火石小刀、空的急救包,还有最后几小片发霉的野牛肉干。
他习惯性地将皮革日记本放进塑胶袋里密封。上面记录了过去三年半在荒野中度过的每一天、过上的每一件事。悲伤的日子、快乐的日子、他以为自己就要死的日子。他所发现的每件事、看到的每件事。
他在大盐湖看到超过五万只畸人狂奔越过曾经被称为邦纳维尔bonneviesatfts的盐原,吓得他心跳一下子超过一分钟一百六十下。
他看到落日余辉将波特兰高楼大厦的残骸从锈蚀不堪转成金黄美丽时不禁落泪。
蔚蓝的绮丽湖craterke如今一滴水都没有。
雪士达山ountshasta垮了一大半。
站在海角堡fortot的遗址,看着海湾上金门大桥唯一剩下的南塔最上面的一百英尺像艘沉船从海面突出来。
每个湿冷难熬的漫漫长夜。
又饿又寂寞。
每个他几乎要失去勇气爬出睡袋继续前进的灰蒙蒙清晨。
每个心满意足坐在营火前吸烟斗的傍晚。
多么怪异却又奇妙的人生啊
而现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就要回家了。
赫斯勒抓牢他的背包,甩上肩,固定扣环。过去几天,他故意走得比平常更远,他可以感觉到双腿和臀部拉紧的肌肉,他知道这种累积下来的痛要休息好几天才能恢复。但又有什么关系很快的,他就能干干净净、吃饱喝足地躺进柔软的被窝。最后冲刺所产生的疲劳当然无所谓。
他沿着河走直到它往西分流。
水声愈来愈小。
森林变得又黑又静。
每一步都充满了意义,愈接近小镇,意义就愈深刻。
他停下脚步。
通电围墙就在眼前了。
可是,事情不对劲。它的致命高压电应该不断发出嗡嗡声,但现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的脑子里只想到一件事泰瑞莎。
赫斯勒开始朝铁网门拔腿狂奔。
第五部
泰德
泰德在四楼的住处是其他工作人员宿舍的两倍大,算是他很早就加入大卫碧尔雀的团队,成为运作核心之一的奖励。过去十四年来,他住在这个小小的房间,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算是吧,弥漫着一种家一般凌乱舒适的感觉。
山里基地中的生活只有工作和娱乐两种元素,通常人们得花上好几年才能在其中找到平衡。不管你在哪一个部门,一天十个小时,一个星期六天的工作都不轻松,即使如此,大家也只能勉强将该做的事做完。对担任监视小组组长的泰德而言,他不记得上一次一周工作少于七十小时是多久之前的事。但更麻烦的是找到除了睡觉之外,一星期里剩下的七十小时休假时间,他要做些什么。他不是个外向的人,虽然只是透过监视器看着他们,但他觉得工作的每分每秒都在和松林镇居民相处。所以在下班时间,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试过绘画。
摄影。
甚至编织。
超量运动。
八年前的某一天,他在方舟里找到一架underwood的touchrnaster5骨董打字机,将它带回住处,又搬回几箱纸,在房间布置了一个写作的角落之后,他才找到了精神寄托。
终其一生,他一直觉得他可以写出代表美国社会的伟大小说。
只是现在美国已经不存在了,事实上,没有任何东西存在了,那么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写
话说回来,在人类差一点就要灭绝时,文学或艺术创作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知道。但在他开始按下打字机的旧按键,看到平滑到几乎难以辨识的字母出现时,他知道他喜欢写作,喜欢手指压下键盘的感觉。
没有荧幕。
只有可爱、机械式的喀喀喀键盘声,在纸张逐渐下移时飘散的淡淡墨水味,还有沉浸在私密思绪里的自己。
一开始,他从侦探小说下手。
可是灵感很快干涸。
然后写他自己的回忆录,一样没过多久就厌倦了。
两个星期之后,他突然想通了。既然他每天都盯着荧幕,观看几百个人面临不同绝望的各阶段反应,为什么不以松林镇的居民为小说里的主角先简述他们之前的人生,描写他们被整合的过程,想像他们内心的思绪和恐惧。
他开始写,一写就停不下来。
故事不断涌现,文稿像积雪般堆在桌子旁。以他预想的角度描绘松林镇民的生活点滴,累积了好几千页。
他不知道要拿这些故事怎么办。
想不出来有谁会想读它们。
他将书名定为松林镇的秘密生活,想像封面是住在山谷里每一个人的特写照的集合。当然,他得先把书写完,可是这就遇上了另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要怎么为这本书收尾。日子一天一天过。新的事一件一件发生。有人死了。新的人复生住进小镇。一本还活着、故事还没结束的书要怎么出版
这个问题却在昨晚泰德坐在碧尔雀的办公室,看着荧幕墙上大批畸人横扫过小镇时,得到了悲剧性的答案。
小镇的上帝动了几根手指头,所有人的生命便马上走到了尽头。
时间还早,就有人来敲泰德的房门。
他整晚都没起来,一直躺在床上,恐惧麻痹,不知所措。
他说:进来。
他的老朋友大卫碧尔雀走进房里。
泰德一夜没睡,看起来碧尔雀也是。
老人看起来很疲倦。泰德看得出来他眼里浓浓的宿醉,显然他还没从那瓶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中醒来。碧尔雀脸上已经出现青髭,甚至连他刮得干干净净的头颅都冒出了短短的白发。
碧尔雀将椅子从泰德的打字桌一路拉到床前,坐了下来。
他看着泰德。
他说:你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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