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着白沫退回去,重又酝酿更高的浪头,然而岩礁依然屹立着。从早晨打到中午,特务营没让鬼子突破阵地一步,而是让鬼子把一具具尸体留在阵地前。但鬼子也从如此顽强的抵抗和猛烈的火力觉察到了我领导机关之所在,所以紧紧咬住不放。
到中午时分,敌主力两万多已将我们集结在留田一带的部队重重包围了。最近的离留田不过二三里,留田东北司马的敌人才隔五里远。西面双候一带也有敌人。形势危急还不在于重兵压境,令人头疼的是师部只有一个特务营的战斗部队,却背着师机关和部分地方区常委等约三千名非战斗人员这个包袱。
虽说,这些人也可以武装,但毕竟是临时抱佛脚。患难方见真情谊,险境才知大将军。这个包袱的形成是有它的客观因素的,一方面地方机关精简工作没做好;另一方面大家相信主力,依靠主力,纷纷向主力靠拢,所以越滚越大。这确实是一个不能丢弃只能拼死加以保护的包袱。
然而,兵力相差太悬殊了,战斗力一比三百,就是人人都能拿起武器,拼死一决也是一比六之数,何况敌人是用飞机大炮武装起来的现代化的战斗部队呢如何保全这支庞大的队伍是令每个指挥员绞尽脑汁的难题。
“刚才接到最新情报,”参谋长陈士榘介绍完敌情,又指着墙上五万分之一的地图,从标明敌人十一路进攻方向的蓝箭头当中,找到两个黑圈圈,补充说到,“日军总司令烟俊六和十师团长平林,已经到汤头和沂水一线来了,距留田只有四十一里。”
“好,打他们个狗日的”一边的宋继柳说了一句。
“敌人这次以两万之众对付我们这几千人是下了决心,花了血本的,他们把这次大扫荡,叫做铁筒包围阵,目的就是妄想摧毁沂蒙山根据地,消灭我军主力。因此我们必须在今天晚上突围出去,如若拖到明天,等待我们的结局便只有全军覆没了。”参谋长语调严峻,使得房间的气氛更加紧张起来。
“哈哈哈”随着一功爽朗的笑声,大家听见一个湖南口音说道:“烟俊六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准备将来吃败仗,好向日本天皇报帐吧”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人,四十左右,中等稍高的身材,体格健壮,穿着灰棉军装,扎着黄皮带,戴着护耳棉帽,打着人字形绑腿,脚穿一双用旧布条打成的草鞋,露着发黄的白布袜子。他正是一一五师政治委员罗荣桓。
罗政委讥讽烟俊六的笑声,使草屋里紧张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大家不由跟着笑了起来。罗政委接过参谋长的话头说道:“情况确实严重,今晚必须突围出去。大家研究一下,从哪个方向突围比较有利跳到什么地方合适”
怎么样跳越敌人的“铁壁合围”什么时机跳越敌人的“铁壁合围”这对于游击战争的指挥员来说,是一项重要战争实践艺术,不懂得或不会使用这项战争艺术,就会陷入困境甚或是绝境。如何掌握好这项战争艺术,首要的条件是指挥员胆大心细、机动灵活、准确无误地判断“利害变换线”的情势。不早、不晚、对进、靠近地摆脱敌人。
假若是看见敌人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沉不住气,不能冷静地等待时机,过早地行动转移,这样易于暴露目标,被敌人所觉察,敌人会临时改变决心和布署,不向老目标前进,而向新目标再度组织合击。
这样过早的行动招来的结果是:跳了等于没跳,疲劳了部队,又处在敌人新的包围里。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该跳的时候没有跳,行动迟缓了,敌人的“铁壁合围”已经合拢了,失去了跳越敌人的良好时机,会被敌人咬住,脱身困难,处境被动,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不早、不晚恰到好处地从敌人的结合部缝隙间跳出去,跳到外线去打击敌人,这就是游击战争中的一种神出鬼没的战争艺术。掌握这项战争艺术的指挥员,在胆大心细之外,还要了如指掌地熟悉地形、掌握敌情。
在敌人合击圈已经形成,但还没有完全合拢的时候,和敌人采取对进行动,即敌人朝我们这里来,来到一定距离,我们朝着敌人来的那里抽身而去。这种对进行动,必然是十分靠近敌人,但不为敌人所觉察。这种靠近敌人和敌人互换位置的“翻边战术”,总会使敌人的“铁壁合围”一次又一次地扑空
屋里的人们都沉思起来,这是关系到几千人生死存亡的大事,也是关系到沂蒙根据地存亡的大事谁也得审慎地思考。远处传来隆隆的飞机声,罗政委立即让值勤参谋传达命令,要部队隐蔽好,不要暴露指挥机关的目标。参谋出去了,草屋里更加沉静,草屋外的飞机声越响越大,每隔一会儿从头顶低飞掠过。
“是不是向围好一些”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草屋里的沉寂。发言的是一位参谋科长,他边讲边望着罗政委。罗政委示意他大胆说下去。“我看东面敌人的兵力比较薄弱,封锁线还没有形成。我们突出包围圈以后,再向东南转移到滨海区,那边各方面的条件,都比较有利。”
他的话大有抛砖引玉之势,大家马上加入议论,各抒己见,有赞成的,有的反对的。有的赞成西去抱犊崮山区和敌人周旋,那儿是一一五师的老根据地了。赞成北上的认为可以与山纵一旅会合,得到他们的援助。只有少数人认为,东边貌虚实实,不排除敌人根据我军以往规律重点布防,引我入阵的诡计。
罗政委对争论没有表态,仔细地听着大家的发言和争论。他也蹙眉凝思着,“一个战争指导者,当谋略一个战略阶段时,应该计算到往后数阶段,至少应计算到下一个阶段。尽管往后变幻莫测,愈往远处看愈渺茫,然而大体计划是可能的。”
退却必须想到反攻,反攻必须想到进攻,进攻又必须想到退却阶段,没有这种周详的计划,束缚于全战役计划,就是失败之道。他把思绪转向了明天、后天。看看大家说的差不多了,到了该作出决定的时候。
于是,罗荣桓站起来,严肃而又平和地说道:“同志们大家商讨了怎样突围,怎样保存自己,这是对的。但还不够,我们现在应该考虑怎样才能既能保存自己,又能粉碎敌人的大扫荡,保住我们的根据地。”
“好”众道。
罗荣桓转身指着地图:“不少同志主张向围,转移到滨海区。根据侦察组获得的情报,东面沂水、莒县一线集结了敌人二十二师团、内田、山田两个旅团,表面看封锁线还没有形成,实际上很可能故意给我们一个错觉,让我们去钻口袋。”
“罗政委说的极是有的同志判断这是敌人的口袋,我认为这是正确的。敌人已经摸到了我们的规律。东边虽然密云不雨,但正是雷暴聚集的征兆,侦察组已在台潍公路上发现了鬼子的装甲部队,沂河、沐河平原伏有骑兵,因此东边口袋钻不得”
这时,罗荣桓流露出了坚定的信心百倍的神情,他说:“我同意同志们的意见,北面、西面都去不得。北面不但有日军,而且有国民党顽军,到北面容易受到敌顽的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