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难度又高了点。唯一的逃生方式,就是潜在一个地方,既能藏身,又能呼吸。这种地方除了佛刹的所在,根本没有第二处可寻。遇上这种机会,陆法和当然要表现一番。
任约很快被带到陆法和的身前。他是侯景心腹,自知南下以来一路烧杀,滔天罪孽足够自己死上七八十次。因此他也不求饶,只求陆法和给个痛快的死法。胡僧祐也建议杀了任约,然后送首级到江陵表功。毕竟两人还要救援巴陵,带这么一条大鱼行军很不方便。要是押回江陵,又要分散有限的兵力护送。
哪知陆法和摇了摇头,从容说道:“象任约这种级别的大将,如何处置咱们可不能擅做主张。我建议派兵押回江陵。让大王亲自决断。”
任约大感意外。虽然押回江陵,前途还是莫测。但能够多活几天总也是好的。他的态度不由软了下来。陆法和察言观色,进一步安慰道:“施主请放心,根据你的面相,你不会死在刀兵之下。而且你跟萧大王宿缘深厚,肯定不会有事。只是以后可要诚心改过,在萧大王领导下为国家建功立业。”
这番话既动听又堂皇,任约不由感激涕零,说了很多承情的话。陆法和着意开解了一番,表示定会替他求情,让他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便派出几个心腹押送任约前往江陵。
眼看押送任约的战舰挂帆西去,陆和法微笑不语。他这么做,看似奇怪,其实内中大有深意。首先不杀任约,而是送回江陵让萧绎处置,这是一种很高明的姿态。虽然兵书上反复强调,要打胜仗,需要加重主将权威,讲究“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但历代君主对带兵将领的自作主张都是极为忌惮的。事急的时候他们可以睁眼闭眼。一旦事定,一件件一桩桩“目无君上”的小事都会被拿出来秋后算帐。所以高明的将领处事立身大有讲究。秦国的王翦在灭楚前线不断寄信给秦王要钱要地,以之表明自己没有大的野心。汉代卫青以国舅加大将军之尊,一生行事谨慎,不结交宾客,不妄议政治。即使在自己职权范围内,对于败将都不敢轻易诛杀诛杀败将能够立威,从而加强对军队的掌控力。但这种控制力的加强,是会遭到皇帝猜忌的,宁肯将之押回京城,让老大刘彻自己处置。所以他才能保持功业。后人所谓“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的说法,事实上是文人的情绪之言。根本没有细加考察各人性格、行为方式对事业成败的决定作用。
不仅于此。陆法和对于萧绎不杀任约极有信心。道理很简单。皇帝最乐意用的,就是那些没有人缘、没有根基,只能依附自己而不能反对自己的人。任约是一员勇将,人才难得。他又是北方来的破落户。在北方就没有地位,在南方士族坐大的格局下更不可能发展势力。尤其是攻下建康后,他的手上沾满了南朝士族的血腥。萧绎只要付出赦他一死的极低成本,便能换来一员好用而忠诚的猛将。这么好的买卖上哪儿找去而任约一旦被起用,对于救命恩人陆法和能不感激以他在南朝之孤立,还能找到比陆法和更好的朋友
所以在这一件事中,陆法和就谋到了三大利益:
一,表明了自己的姿态。即对老大的绝对尊重。从而换取长远发展的有利环境。二,送给老大一份厚礼。以任约地位之高司空、领军将军,这个俘虏一送回去,萧绎的后方便会人心稳固。而萧绎的夹袋里,也多了一条可随时用来“关门、放狗”的恶犬。三,卖了一个天大人情,为自己结交了一个潜在的盟友。
有此三大利益,这种“日行一善以德服人”的好事怎能不抢着做
南朝奇人陆法和四
十一,眼光
处理了任约后,陆法和与胡僧佑当即东下巴陵为王僧辩解围。但还没等抵达巴陵,侯景已于六月三日撤围退军。
巴陵之围,梁军由王僧辩与王琳两位名将领衔。两人据城坚守,抵抗意志极为坚决。还不时出城打个反击。侯景久攻不下,军中发了疫病水土不服,五六月天气又热,最要命的是军粮不够了这种后勤的保障最体现统军者的功力。侯景是破坏型人才,充满临机应变的手段,但不具备长远规划的眼光,打仗只能速胜。不然一旦拖得稍长,自己就会崩溃。之前与东魏的战争,就曾被慕容绍宗拖垮。围攻台城时也几度因缺粮差点“突然死亡”。那时台城里的萧衍和台城外的援军都肯主动配合他,才让他一而再的硬挺过去。现在一来真格,这种致命缺陷就体现出来了。任约之败一传来,军心彻底动摇,侯景只能撤军。
巴陵之围历时一个多月,最后以侯景主动退却告结。至此萧绎的危机彻底解除。侯军的声势从极盛中陡然衰落,从攻势转为守势。
陆法和的援军开进巴陵,主帅王僧辩给予盛情接待。虽说巴陵解围战的主战场在他们这儿。但若陆法和和胡僧佑抵挡不住任约,被他攻到江陵城下,形势就完全不同。江陵一被攻破,巴陵这儿也不用打了。即使江陵能守住,光是让老板受一场惊吓,王僧辩也罪不可恕。萧绎这位主子心胸并不开阔。当年萧贲跟他玩“双六”一种赌博方式结了一点小梁子,后来在台城救援战里,萧贲又说了几句不合他心意的话当时侯景诡称跟萧衍和解,让萧衍下诏撤退援军。萧绎本不想救,一得诏令立刻退兵。而萧贲认为不能撤走,犯了萧绎的忌讳。这两“大”过节一结合,萧绎顿时动了杀心,不久便找借口杀了萧贲。此事近在目前,能不令王僧辩心生戒惧
而陆法和也在细心观察王僧辩其人。王僧辩出身于太原王氏,跟江东的琅琊王氏并非同宗。但也算是老牌的士族门第。王家本在北朝做官,其父王神念在北朝官至颖川太守,因心向南朝,主动率子归附。王僧辩从开始做官,就一直是萧绎的属下。但是萧绎为人过于忌刻,对这个难得的嫡系人才态度恶劣,手法生硬。
之前为了收军权,萧绎对侄子萧誉用兵。初次派世子萧方等出战,战败被杀。萧绎打算派王僧辩前去,催促得非常急。王僧辩是用兵行家,深知萧誉不是等闲之辈,战备若不充分,很难打胜这一仗。于是他坚持等人马汇齐才出动。
可是王僧辩这种想法是纯业务性质的。而在中国做一件事。技术性的考量常要让位于政治考量。此时建康失陷,萧氏各王都有争立的可能,王僧辩这么一坚持,萧绎顿时起了疑心,认为他可能在观望风色,故意不肯出力。
南朝的士族是很令皇家头疼的存在。他们当官不靠对皇帝的忠诚,也不靠读书考试。仅仅凭血缘出身就可以了。而且地位比皇室还稳固。上面皇帝换了谁,他们都一样当官。这样的背景下,他们当然不必死忠于某个皇帝。脚踩几只船也行,出工不出力也行。打仗是高危行当,而且打了这一仗,那就得罪了整个萧统系的子孙。所以萧绎的怀疑倒也不算离谱。只是他的处置手法非常过份。他一见王僧辩并不积极,戾气立刻发作,拔剑就砍。这一剑砍中王僧辩左大腿骨,流血满地,王僧辩伤重昏迷。醒来后立即送入狱中监禁。萧绎改派鲍泉前往。结果鲍泉战败,而萧誉的弟弟萧詧从襄阳起兵夹攻江陵。萧绎吓坏了,赶紧将王僧辩放出来问计。王僧辩筹划从容,为萧绎消解了此难。萧绎这才免了他的“罪”,起用他再攻萧誉。王僧辩也不负所望替他消除了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