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他来报告此事,是想借此讨教天下形势的发展。此时北朝分裂为东西魏,实力大大衰减。虽说梁朝君臣无心进取,但如今侯景这么一降,黄河以南不战而入梁朝疆域。如若适时进取,一举击垮东魏,则困守关中的西魏已不足为虑。天下一统,洗雪民族百年耻辱的良机似已在望。然而陆法和却似完全不看好如此前景,而且预言侯景将反。那岂不是好事反成祸事
朱元英心中充满不安。他当即来到江边,解下一只小船驶向北岸。所谓南船北马。在这南北朝时期,北方士人多会骑马,南方士人多会驾船。朱元英急着赶回荆州首府江陵城。这座城是长江中游的重镇,消息极为灵通。身为大族子弟,朱元英自有他的消息渠道。侯景归降是一件大事,一有消息,朝廷的邸报就会传抄过来。
三,时代
此时寿王寺早已建成。陆法和在阁楼上目送朱元英离开,不由微微一笑。笑容中既有自信,又充满一种无边的寂寞。他出身寒门,完全凭自己的智慧和奋斗,一步步达到今天的成功。如今他名满天下,弟子万千,财富山积,救助了无数平民。不论是从个人奋斗的角度,还是实践理想的角度,都是一个成功者。可是要再进一步,济世安民,成就千秋伟业,那还需要一个时机,一个推动。侯景归降,或许就是他期待已久的变数。
时无英雄,遂使中原陆沉。所谓中兴名士,王、谢之辈何尝真能济世
仰望北方辽阔的天空,陆法和从心底发出一声嘶喊。两百多年前,晋朝内乱,汉人政权极大削弱,迁居塞内的胡人趁势而起,建立一个个血腥残暴的胡人政权。
先是匈奴人的汉,然后是羯人的赵,鲜卑慕容氏的燕,氐人的秦,最后是鲜卑拓拔氏的北魏。这些政权暴起暴落,只留下满地尸骸供人凭吊。
每当想到这些往事,陆法和的心中就充满屈辱与不忿之感。以神州之大,人才之众,如何就会让那些还未开化的胡人成事祖逖、桓温、谢玄、刘裕英雄名将代不乏人,然而心志不一,矛盾重重,致使北伐无一成功。如今北朝内乱,梁武帝又是所谓一代圣主,不励精图治,开拓进取。反而上行下效,胡作非为,将内政外交搞得有如儿戏。
看来,也只能自己干了
陆法和重重的吐了一口气,继续让思绪流转。
北魏到了孝文帝时期,拓拔氏大力汉化,政风总算渐趋文明。可是随后胡灵后乱政,契胡族的尔朱荣窃得政权,政风又一次野蛮化。尔朱荣死后,鲜卑化的汉人高欢带着六镇戍兵起事,灭掉尔朱氏,取得对魏朝的控制权。可是关中的宇文泰不肯服从,挟制逃到长安的元宝炬另立中央,北魏分裂为东西魏互相攻战。
为笼络手下的六镇武士,高欢采取重胡轻汉政策。东魏掌权者多是胡人。主体是鲜卑人,此外如斛律金、斛律光父子是高车人高车又名丁零、敕勒。著名的敕勒歌即为斛律金所作,而专制黄河以南的侯景则是羯人。当年羯人石勒建立后赵,死后帝位被侄子石虎窃得。石虎为人残虐,在其治下北方汉人死亡殆绝,人口从上千万急降至三四百万。石虎死后,养孙冉闵汉人取得政权,对羯人展开灭绝式的报复。血雨腥风之后,羯人做为种族已不存在,只有少量漏网之鱼。侯景即是其中之一。
史载侯景此人瘦弱、清秀、跛足,与普通胡人相反,他不擅长骑射,却狡诈诡谲精于算计。由于屡立战功,高欢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河南道大行台,领兵十万专制河南。
侯景为人野心勃勃。或者也可说是不知天高地厚。有点才气的人常常这样。局部的小聪明很多,但并不具备统筹全局的能力,自己却不知道。高欢今年刚死,侯景就迫不及待出头造反。但河南道西面是强悍的西魏,南面是国势强盛的南梁,如果三面受敌,只能是死路一条。于是他一边备战,一边派人向西魏宇文泰诈降。无奈宇文泰是个老手,当即派人接收地盘,同时令侯景入长安述职。侯景一见把戏被人窥破,立即转向南梁,派出行台郎中丁和向萧衍递上降表。萧衍很快接受,册封侯景为河南王,加上大将军、大行台等一系列眩目头衔,并派羊鸦仁、桓和之、湛海珍领精兵三万前往接应。
这些事实,早在朱元英到来前陆法和就已知晓。事实上,要是没有自己的私家班底及消息渠道,以前的种种“奇迹”又怎能玩得出来
四,迷底
刚想到这里,鼻中闻到一缕幽香,一个女子从后将他抱住,温柔的亲吻他的脸颊。
陆法和叹了口气。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自从寿王寺建成后,一直侍奉自己的越姥。陆法和多年经营,为乡人治病,向蛮人传道,一点点积累声名。直到文道期造反之事发生,声名达到顶点,归依弟子如潮而来,敬奉的金银不计其数。于是陆法和集合人力物力,在百里洲上修了这座规模宏大的寿王寺。
以居士未出家的信佛者身份主持传道并不奇怪。东阳郡今浙江金华主持双林寺的傅大士就是著名居士。他曾在梁武帝之前着道冠、僧袍、儒履,表明调和三家的主张。这种立新而不破旧的思维最合中国人口味。陆法和以居士身份主持佛事,不但别具魅力,而且取得左右逢源的极大便利。对俗,他是僧,对僧,他是俗。收留这个十多岁的少女侍奉自己,也没人说什么闲话。
毕竟,他是居士
陆法和苦涩一笑。老子说过,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在华夏的地盘上,很多时候要通过这种弯弯绕的技巧,才能勉强保有一点个人自由。
这个国度,权力禁锢着一切。先秦时采用分封制度,虽然容易战乱,但因没有统摄一切的权力中心,贵族和士人阶层还能享有很大的自由。那时候,学术百家争鸣,人人个性飞扬。之后秦朝采用法家理论,大一统权力对社会的控御无孔不入。人口最多两千万,工具主要是青铜制品的秦,居然能南北各用三五十万军队打仗,西面大修宫苑,连绵纵横数百里。东面以庞大船队一再出海,“连弩射海鱼,觅药下扶桑”。浩大工程一个连着一个,万里长城、秦皇地宫,纵横驰道,销金铸铜。不是秦朝富裕至极,实是专制政权对社会的榨取能力已达极至全天下的财富,只供奉皇帝一人。任他奢侈挥霍,任他以之穷兵黩武、觅药寻仙,实现个人种种“理想”
这是权力的胜利,却是万民的劫难。
即使臣民不堪虐政,上吊自杀者不绝于路,秦皇帝仍悠然统治了几十年。政权在二世手里丢失不过是个技术失误,并非道德缺失的必然结果。这种控御一切独享一切的制度实在太好,没有统治者愿意主动放弃。汉朝秉承秦制,只是在细节上稍做改善。到了武帝时期,皇权又一次大膨胀。后世史家司马光评价汉武帝,说他跟秦始皇没多大分别。之所以秦亡汉不亡,是因汉武帝用人用得正确。尤其是托孤重臣霍光表现出色。胜在技术而非道德。
及至东汉末年,世家大族势力膨胀,到了南北朝时期,中国历史难得出现皇位流转而世家地位不转的奇特现象。然而这绝非等于皇帝愿与他人分享权势,仅仅是乱世下面对现实的暂时妥协。萧衍篡齐后,将自己的儿女亲属大肆分封,各领重兵镇守四方。而对外姓功臣就吝啬得多。一旦天下一统,皇帝会有什么手段,想一想刘邦削藩的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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