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死的人还会少吗他兄弟虽然后来败家了,可他以前毕竟是周家寨的富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
灾情一天一天绷紧周克文的神经,逼着他做出选择,要不要赈灾救人
救人,意味着他要放弃发家致富的好机会,放弃成为绛帐首富的好机会,这机会是老天爷恩赐给他的,百年难遇啊。问题还不止于此,更要紧的是他很可能因此倾家荡产,一贫如洗。他知道这赈灾一旦开了头就很难煞尾,救了这个就得救那个,同是一乡一村的人,落下谁都会受指责,好像你该救他一样。现在没粮食的人太多了,弄不好他得把全部家当搭进去。你不救也没事,老天爷没有规定谁救谁的道理,你要救了就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了,好像你该救人了,你就得撑到底,撑不住你就亏欠人了。再退一步说,就算他倾家荡产,能把这些人都救下了,那也值当,怕就怕他被拖垮了,粮食散完了,旱灾还在闹,大家一齐都饿死,你说这冤不冤旱灾是老天爷的事情,谁说得清楚,他老人家要是使着性子接着闹,谁挡得住
那就不救。政府都不仁,他还讲啥义他不救顶多落几句骂声,说他为富不仁。要说不仁,那首先是老天爷不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才降下旱灾的,要骂也得先骂老天爷。他不过是在旱灾中自保而已,别人骂他没道理。既然说老天爷都骂得,他挨几句骂又有啥大不了不救了,谁爱说啥说去
周克文几次都下定决心不再为这事熬煎了。可每次这么决定后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门楣,门楣上“明德堂”三个字像针一样扎他的心,让他不能安宁。明德明德,你是咋明德的呢你的德在哪里乡里乡亲的都饿死了,他们都姓周,不是你的近邻就是你的远亲,你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难无动于衷,你还有德吗
救,还是不救周克文心里剧烈地撕扯着,就像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拽着他的两条胳膊,要把他撕裂一样。
那一阵子周克文时常围着粮食囤子转圈圈。老婆说,你是驴啊,拉磨子呢周克文烦躁地一摆手说,去去去,我正发愁呢,你还撇凉腔。周克文思量着把这满囤满囤的粮食咋办。他想不到粮食眼下竟然变成害货了,害得他如坐针毡,寝食难安。要是没有这么多粮食多好啊,那他就不会为救不救灾的事犯愁了,别人也不会骂他,他当然也不用自责。
就在周克文犯愁的当口,周立功的书信到了。周克文一看大喜,这可把他从熬煎中解救出来了:粮食要派大用场了
周立功在书信中陈述了他在西安遇到的困难,同时历数了开办纺织厂的重要性。小到为自家积累财富,中到发展经济作物,增加农民收入,大到改变陕西农业种植结构,彻底替代大烟,从肉体和精神两方面重新塑造秦人。这每一条每一款都是为了说服他爹的,周克文果然热血沸腾,儿子的书信太及时了,一下子把他从良心的火坑里拉了出来。为自家挣钱先不论,这是小事,后面两条都是为国为民的,这是大事,他把自家粮食卖了去支持儿子办大事,这是用得其所,物有所值啊,谁还有啥理由指责他
从熬煎里解脱出来,周克文一身轻松,他立即准备卖粮食。
可是,就在这时候,一件怪事发生了。
那天春娥从外面回来,说绛帐镇上放饭了,村里很多人都跑去吃舍饭了。周克文听了不信,谁会来这里赈灾呢肯定不是政府,孙县长都说了的,政府不管。也不会是义仓,义仓早空了。那会不会是别的大户周克文觉得不大可能,一般的大户就是施舍,也只会在自己村里,在镇上开粥棚那是面向四面八方的,谁有那么大的财力能支撑几天方圆数十里就他最富有了,他即使要赈灾也不敢到镇上显摆,他想不出谁还有这么大的气派。
你不会听错吧周克文问儿媳妇。
春娥说,我都看见人去了。我八叔端了一个老碗,从我面前经过时还白了我一眼,哼了一声,那意思是你们不救人,有人救呢
周克文不能不信了,可他信得不踏实,他要亲自去绛帐镇看一看。周克文头上捂了一顶草帽,鼻梁上架了一副圆坨玉石眼镜,把自己掩藏起来。自从进入年馑之后,不知咋的,周克文一直不好意思见人。
到了绛帐镇一看,在东关的打麦场上果然围了黑压压的人群。不时有人端了玉米糁子从里面挤出来,圪蹴在外面往嘴里倒,倒得太急了,免不了呛着,鼻子里呛出来的糁子立即被抿回嘴里,看得旁边的人咕叽咕叽直咽口水,他们就把老碗举过头顶,加了劲儿往里边挤。
还真是有人赈灾呢。周克文很佩服这人,他要见识一下他是谁。
周克文挤进里面去一看,脸都气白了。
洋人天主教
这些欺师灭祖的夷狄,不通王化的蛮邦,竟然乘人之危,来收买人心了
周克文看到,凡是要吃舍饭的人,都必须在账簿上按手印,答应从此加入洋教,还要学着在胸口画一个十字。这些洋男女都披着套头的黑大氅,阴森森的活像黑老鸹,一看就是不祥之物。
就这样的黑老鸹,饥民把人家当爷爷呢见了就跪下磕头,人家叫他按手印就按手印,叫他画十字就画十字,还满脸诚惶诚恐地保证:我一定念洋经,信洋神
周克文恨不得给这些没志气的人脸上唾一口你知道那洋神是啥东西吗那叫移鼠,到处乱跑的老鼠,你也信那洋经就更恶劣了,洋人不拜孔子,不敬祖先,不分男女,这不是禽兽之道吗周克文恨自己的同胞忘性大,洋人欺负人的事他们这么快就忘记了
周克文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他年轻的时候就有洋人流窜到渭河沿岸传洋教,入了教的人家里不准立先人牌位,村里不能建神庙,菩萨关公都要砸倒,私塾里不拜孔子,过年也不过中国年,要过啥剩蛋。念经时不分男女,更不像话的是,那洋人黑老鸹经常把大闺女小媳妇叫到一个黑房子里,那屋子严实得连一扇窗户都没有,两个人在里面一待就大半天,这孤男寡女的,能做啥好事后来有人看不惯了,冲进黑房子打黑老鸹,这一打,不满洋教的人一下都爆发了,他们烧洋庙,打洋人,竟然把几个洋和尚打死了,尸体撂进渭河里。这事儿闹大了,北京的洋人不干了,他们要求关中道捉拿凶手,斩首示众,给洋和尚报仇,否则就要发兵过来,荡平西安府。官府吓坏了,立即派兵捉了为首闹事的,把他们砍了头,首级传巡各地,以儆效尤。从那时开始,洋人就算跟渭河岸的人结下梁子了。后来闹拳乱,周家寨一带都有人加入义和拳,到宝鸡去烧洋庙。以周克文的身份,他是不可能当拳民的,可他暗中资助过拳党。他恨洋教毁我圣贤,乱我纲常,断我文脉
可眼下这些饥民真是贱啊,为了一口饭就把祖宗卖了,把魂魄丢了。这些人活该饿死可他们偏偏饿不死,洋人出手救他们了。这些人活下来肯定就成二毛子了,洋人就是乘这个机会扩编二毛子的。一场年馑下来,遍地都是二毛子,这还了得他们从此不拜圣贤,不敬先人,不分男女,没有纲常,乱了伦理,那脚下这地方还是周秦故地吗还是轩辕故乡吗炎黄文脉还能传下去吗这太可怕了
周克文被挤到熬饭的大锅跟前了,锅里的糁子虽然不稠,可上面却撒了一层下锅菜,这要比平常人自己家里的伙食好。周克文耳边不时传来感激的言语,有人哭了,泣不成声地称赞洋爷是救命菩萨。周克文很生气,他不知道他们嘴里的洋爷指的啥,因为本地人把神也尊为爷,他们是夸洋人还是夸洋教呢不管是洋人还是洋教,其实都是一路货,这些黑老鸹真是太有心计了,知道咋样收服人心
周克文恨不得端起一块石头把锅砸了。可他不敢,这是犯众怒的事,饥民会把他生吃了他挤到了锅跟前却没有碗,他后面的人叫了一声,让开,就把他拨到一边去了。周克文刚要离开,一个女老鸹和蔼地招呼了他一声,朝他递来一个碗,他没有接。女老鸹操着怪里怪气的中国话问他,你叫什么名字说着拿起笔来准备在账簿上登记,在那个地方一落名,就表示你同意入洋教了。周克文说,不食周粟。那女老鸹有些奇怪,问道,你的名字是四个字周克文说,八个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女老鸹傻了,问道,你到底有几个名字
周克文说,道不同,不相与谋。
女老鸹无奈地耸耸肩。周克文看见女老鸹被他耍了,正得意着呢,没想到身后等着登记的难民不耐烦了,一把将他推开,骂了一声:疯子
周克文气得要命,也回骂了一声:猪,就知道吃
gu903();周克文气愤地往回走。出了镇子走了一阵,他碰上了一伙娃娃站在路边东张西望的。他们都皮包骨头,手里拿着比他们脑袋还大的老碗。看见有人从跟前经过,那些娃娃怯生生地问道,老叔,前面是不是绛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