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娃一激灵起来了。守岁是不能睡觉的,她也在守岁呢。人家守岁是一家人,她刚才拿香烛时看到了孔先生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情景。可她的一家人呢谁跟她是一家人周家寨的不算,不是她不想算,是人家不算她。北山畔那家倒是愿意算她,可她不愿意让他们算进去。那她的家人还有谁呢引娃茫然地望着屋顶,不期然又看见了那张送子年画,引娃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欣喜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她立功哥的画像,把它挨到脸上,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肚皮,这不是一家三口人了吗他们不是也团聚了吗
我们一起吃饺子吧,这是团圆饭。引娃说,可是一口饺子还没有咽下去,她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引娃的好日子延续到这年的三月份。三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孔先生忽然被抓走了,抓他的人说他是共匪。引娃不知道啥是共匪,可她知道土匪。这两个名字中都有匪,可见这共匪不会是啥好东西。可让引娃疑惑的是,孔先生这样的好人咋会是匪呢她咋也无法把和蔼可亲的孔先生跟凶神恶煞的土匪联系起来。
这真是晴天霹雳。引娃比孔太太还着急,还难过。她现在已经怀孕了,两次月信都没有来,这事确信无疑了。可这样的关头却失去了孔先生,引娃的心一下子掉到冰窟窿里了。她往后的日子咋办引娃再着急也没办法,她出不上力。她能做的就是把所有家务都包揽下来,让孔太太全力奔走营救丈夫。引娃没有想到的是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天她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后,孔太太和她女儿忽然都不见了她当下意识到她们也是被人抓走了。她很气愤,这些人连女人小孩都不放过,难道她们也会是共匪吗引娃在屋里到处寻找,希望能找到一点儿有关她们失踪的线索。最后在厨房的案板上看见一只倒扣的碗,她揭开一看,下面是几块银圆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引娃工钱五块,转告房东,我们走了。
我们我们是谁除了孔太太和女儿,是不是孔先生也救出来了走了是逃走了,还是被抓走了去了哪里引娃不知道。看样子不像是抓走的,那样的话就不会有机会留字条。孔先生也应该没有救出来,否则他好歹会告诉她一声。那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孔太太觉得营救无望,怕自己和女儿被连累,逃走了。不过仔细一想,引娃又觉得不像,孔太太跟孔先生感情好得很,她不会丢下丈夫不管的
不管哪种情况,引娃都觉得她们不应该这样对待她,好像她会坏她们的事一样。好歹她们主仆一场,这点儿信任感总该有吧。不过引娃反过来一想,觉得别人既然这么做,必然有这么做的理由,毕竟她只是一个佣人,人家不是所有事情都适合告诉她的。
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让引娃不知道咋办。她像一只被放到天上的风筝,牵引的线绳忽然断了,风筝被风吹得飘飘荡荡,不知道会飞到哪里。引娃的腿一软,扑通一下坐在堂屋的地上,失神地望着院外。院子里很安静,阳光很暖和,柳树落下一地白絮,像下了一层雪,槐花刚刚鼓起花苞,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这真是一个好地方啊,是她一生最安逸的落脚处,可她却不得不离开了。引娃不由得想起了一年前离开周家寨时的情景。那时大致也是这样的季节,也是这样的院子,可是那时的她跟现在大不相同。那时她的目标是明确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且光杆儿一个无牵无挂。可眼下就不一样了,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而且更要命的是她怀了娃娃,这极大地限制了她,她无论干啥都得考虑另一条生命。她不是为她,而是为他活着。
就在引娃茫然无措的当儿,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引娃开门一看,是卖水的人到这里送水来了。引娃苦笑了一声,告诉他从此以后这家不需要水了。卖水的觉得奇怪,就问道,为啥呢引娃说,没人了。卖水的更奇怪了,问道,那你呢你把嘴扎起来吗这卖水的天天来,都是引娃接待的,也算是熟人了。一个大男人碰上一个姑娘,有点儿开玩笑的意思。可引娃心里难受,不想接他的茬,就说,你这个人咋这么啰唆的不买就是不买了。那人一看引娃不高兴,连忙说算我多嘴,我走,我走,说着就挑起水桶离开了。
扁担的咯吱咯吱声在狭长的胡同回荡着。引娃看着渐渐走远的卖水人,心里忽然一动,朝他招呼道,哎,你等一下。卖水的很高兴地放下担子,等引娃来到跟前,他又开玩笑说,你把嘴解开了,要喝水了引娃说,我不喝水,我也要去卖水。卖水的惊讶地说,就你一个女人家引娃说,女人家咋了你让开,我挑担子给你看看,说着她轻松地挑起担子走了几步。卖水的赶紧说,你放下你放下,闪了腰我赔不起。引娃问他水桶和扁担是从哪里买来的,他告诉了她木器行的地址。卖水人离开的时候,引娃问他,大哥,咱俩很熟的,就是不知道你叫啥名字。卖水人笑着说,我姓石,瘦得像猴,大家都叫我石猴。引娃仔细一看,他果然瘦得可怜,不过这人看起来很面善,应该不是个坏人,她要入这一行,得结识一个行里人,万一碰到事也有一个帮衬的。
引娃选择卖水为生是有自己打算的。首先她需要攒钱。引娃知道一旦离开孔先生这里,她在西安就彻底无亲无故了。坐月子没人管,她得花钱请保姆伺候,娃娃生下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得花钱。要是自己产后身体恢复不好,不能干活,母子俩要吃要喝的,还得花钱。她要趁自己现在还能动弹抓紧攒钱,卖水这活儿能挣钱。它不像当佣人挣的是死钱,这是活钱,你只要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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