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担心,他知道无非是待几天就出来,说不定自己因此还成了名人呢最坏的结局就是交法院审判吧。现在是民国了,司法独立,案子移到法院是要讲理的。陕西当局的所作所为哪一件是占理的凭他的口才,他会把法庭变成讲坛,让当局无地自容,最终他不但无罪,还会成为揭露黑幕的英雄。
周立功毕竟年轻。他以自己的单纯揣度政治,不知道自己面临的凶险。当年北洋政府宽容学生不是他们仁慈,而是举国上下强大的民意压力让他们忌惮,他们怕严办学生激起更大的事变。而今天他被陕西当局拘捕,不要说全国了,陕西本省连一个声援的都没有,当局一点儿忌惮都没有。况且,占据陕西的国民军本来就脱胎于北洋军,他们现在虽然拥护革命,反对北洋政府,可骨子里依然未脱军阀习气,而军阀向来只认利益不认公理。军阀的利益就是扩充军队抢夺地盘,而扩军就得有军费,在陕西纵容、勒逼百姓种植鸦片正是为了筹措巨额军费。周立功揭他们的老底,就等于断他们的财源,当局能不记恨他吗他们一旦恼羞成怒,法律之类就会成为儿戏。
周立功走到了生死关口。
二十九
雪下到天明才停了,西安城穿上了厚厚的棉衣。沿街的店家开了门,掌柜的率领伙计打扫门前道路。昌茂货栈走出一个人来,他穿着狼皮大氅,戴着狐皮护耳帽,向掌柜的打声招呼,我喝茶去了,就穿过忙碌的人群,径直走出骡马市。掌柜的在后面毕恭毕敬地说,您走好,他连头也不回,鼻子里嗯一声算是回应。
这人是在昌茂货栈学生意的徒弟,名叫秦山魁。他不常来,每年定时不定时地在货栈待几天,掌柜的对旁人说这人家里有钱,他学生意纯粹是玩儿,不指望这挣钱。奇怪的是,这学生意的徒弟比掌柜的还牛,掌柜的见了他就像见了爹。
秦山魁走出骡马市,拐上东大街,来到钟楼下的北街口。那里有一家气派的凤来仪茶楼,西安城的有钱人都喜欢到这里消遣。这里面不但可以喝茶,还可以叫易俗社的名角过来唱秦腔佐茶,叫曲江春的妓女来打围子陪茶,饿了叫伙计去同盛祥端羊肉泡,去春发生端葫芦头,去老孙家拿肉夹馍,去老贾家取面皮。
秦山魁进了凤来仪,里面的热气轰一下扑面而来。茶楼里生着大火炉,跟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伙计热情地帮秦山魁脱下大氅,卸了帽子,把他引到桌前坐下,沏上一壶酽酽的紫阳毛尖。秦山魁刚吩咐伙计给他要一碗面皮两个肉夹馍当早饭,忽然听见邻座的几个人拿着一张报纸在热烈地议论什么,他别的没听清,只逮住了一句话,周立功被逮捕。秦山魁之所以能逮住这句话,是因为周立功这名字,这名字跟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太接近了,他当下没有分辨清楚。
老哥,秦山魁走到那几个人跟前打招呼,刚才说谁被逮捕了一个戴眼镜的指指报纸说,这里登着呢,自己看。秦山魁说,兄弟不识字,麻烦老哥给念念。然后他招呼伙计说,这几位老哥的茶钱记我账上。戴眼镜的斜了秦山魁一眼说,我们有钱。另一个留分头的说,光钱多不行,还得识字,我给你念。他给秦山魁读了大秦报的那条消息,其中说狂妄文人周立功恶毒诋毁政府已被依法拘捕云云。分头一读完,眼镜把其他几位手上的报纸都扯了过来,一并塞给分头说,今天西安的所有报纸都登了这个消息,麻烦你这位富翁的秘书全部给老板读一遍。秦山魁能听出他是在嘲讽另一位,就笑着说,这位老哥,有文化的人应该是厚道人,对吧。他在心里还叽咕了一句话,只是没有说出来:狗日的,看我不弄死你
秦山魁其实不叫秦山魁,他真名刘寿娃,外号旱地龙。昌茂货栈是他开办的,打着销售秦岭山货的招牌,暗地里倒卖大烟,同时变卖土匪抢夺的各种货物。掌柜的是他请来的,他不能抛头露面,每年以当学徒的借口到西安逗留一段时间,既是运筹生意,也是打探各种消息。消息里面有财富也有辨别风向的信号,这对他太重要了。他势单力薄,凡事不能硬干,只能借机钻空子,消息就是给他提供空子的。凤来仪茶楼是西安最大的消息市场,这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党政军警文商各色人等川流不息,各种传言说法满天飞。旱地龙一坐在这里耳朵总是竖着的,连别人说笑话都不放过。
旱地龙逮住周立功这名字是因为周立德,他对这个人太敏感了。这个人就驻扎在太白县,直接管着他,他现在是在人家的枪口下讨生活,不知道哪天人家不高兴了就把他给灭了。就算不灭他,像现在这样动不动给他下帖子,他基本就算白干了,长此以往咋受得了他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所有办法其实就是一个办法:兵匪一家。要想兵匪一家首先得给他攀上关系,有关系才能买通他。
怎样才能攀上关系旱地龙一直苦思冥想都没有想出啥办法。刚才的那个消息虽然无关周立德,这让他有点儿扫兴。可一个肉夹馍咥完以后,他忽然想起周家寨的秀才哥有三个儿子,这周立功会不会是周立德的兄弟如果是,那他的机会就来了。他要是想办法把周立德的弟弟从监狱里捞出来,这不就巴结上周立德了吗
想到这里,旱地龙高兴得啪一拍桌子,另一个肉夹馍在桌面跳一下,跌到了地上。伙计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招呼。旱地龙把那个沾了土的肉夹馍捡起来掰开,朝里面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合上,对伙计说,把这个肉夹馍端给那个戴眼镜的茶客,就说他叫的早饭到了。
当那个眼镜莫名其妙地四处张望时,旱地龙已经结了两张桌子的茶钱,走出凤来仪了。他要赶紧搞清两件事,一是这个周立功到底是不是周立德的兄弟,二是这个人能不能捞出来。
两件事中最要紧的是第一件,只有确定了周立功的身份,才能决定捞不捞他。知道他身份的当然是警察局,他们抓人是不能乱抓的,只要托人去局子里查询一下这个犯人的籍贯,问题就解决了。他如果是关中道周家寨人氏,必是周立德的兄弟。旱地龙警察里面有朋友,塞了钱这事情不难办。
可查询的结果让他失望。这人不是周家寨人,而且办事的人告诉旱地龙,说这个犯人你最好不要插手,省得给自己惹麻烦,他是上面点名要严办的,你弄不好会吃不上肉反而磕了牙。对方以为旱地龙是捞人挣钱的,那时专门有人串通警察做这种买卖。旱地龙问,花大价钱呢对方说,再大的价钱也不行,这案子通天了,有本事找省主席去
旱地龙也不过是顺便一问,既然这人不是周立德的兄弟,他根本就不需要去捞他,钱多钱少关他屁事
事情虽然如此,可旱地龙仍然有点儿不甘心。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近周立德的机会了,他无论如何不想失去它。他想事情可能还会有另外一种情景,那就是犯人没有说实话,他有意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这跟当土匪是一个理儿,土匪平时用假名,抢人要往脸上涂锅墨,被抓住了打死也不说真实身份,目的是不株连家庭。他决定亲自去会会这个犯人,晓谕利害,让他说出真实身份。如果他真是周立德的兄弟,即使救不了他,他跑回太白县给周立德报个信也行啊,周立德也会感激他的。
主意已定,旱地龙又使了一笔钱,狱警把他作为犯人的亲戚安排了一场探视。
gu903();那天的探视对方明显很愤怒,他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冒充我亲戚旱地龙说你不认识我不要紧,你肯定认识一个人。对方问,是谁旱地龙说,周立德。对方哈哈一笑,说周立德是谁旱地龙说,是你哥。对方说,我家三代单传,哪里会有哥哥。旱地龙急了,因为探视时间有限,他不能再绕弯子了。就直接说,娃娃,你得跟我说实话,我是来帮你的,你犯的案子太大了,只有你大哥才能救你对方厌恶地说,你不要演戏了,你以为我识不破你,我不认识什么周立德,好汉做事好汉当旱地龙知道对方误解他了,把他当作警察局伪装的密探。这也难怪,一是对方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亲戚;二是他的态度又太急切了,不能不引起人家怀疑。可他不这样又不行,事情明显僵住了。对方对他有敌意,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尽管对方否认他是周立德的兄弟,可旱地龙分明观察到他听到周立德这个名字时眼睛亮了一下。可是光凭这点就断定他是周立德的兄弟又太冒险,万一不是呢周立德说你这不是咒我兄弟吗那他真是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不但得不到好处,反而可能搭上老命。不管怎样,旱地龙现在没有机会分辨对方的身份了。狱警已经催促他离开,时间一长这种私下安排的会见就会露馅,给大家都带来麻烦。在走出会见室之前,旱地龙对那个犯人说,好汉,你的事情我听说了,敢跟官府叫板,我佩服你这样的写字先生,算是站着撒尿的爷们儿不管你是谁,以后出来了就到东大街骡马市昌茂货栈找秦山魁,我认你这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