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娥是个心细的人,她知道自己的职责不光是领头摘棉花,更是管理这些娘子军。她隔一阵子就从棉田里走出来,到田埂上观察干活的人。摘棉花要戴一个布兜,挂在脖颈上,摘下的棉花就装在这个布兜里。这个布兜很大,一般是用包袱皮扎成的,一个人一晌午摘的棉花都可以装下。棉株差不多高到人腰,摘棉花时人要弯着腰,双手并用,这活不重,只是时间长了腰酸背疼,时不时要站直了伸伸腰解乏。
春娥发现连成媳妇摘得最快,远远地把大家甩在后面。她本来是要夸连成媳妇的,可这女人奇怪的动作引起了她的注意。别人摘棉花无论是弯着腰还是直起腰,大家都可以看见她,唯独连成媳妇好像跟人藏猫猫一样,时不时就会蹲在棉田里,这时棉株就淹没了她,让人看不到她的踪影。春娥起初以为她是解手,女人嘛,总是要找能藏住人的地方方便,可观察了一阵春娥觉得不对劲儿,这女人蹲下的次数太多了,哪里会有那么多的屎尿要排泄略一琢磨,春娥明白了,这家伙是在给她的眼睛里插棒槌呢。
在乡下,女人偷东西常用这法子。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女人偷了东西,最保险的地方就是藏到裤裆里。不要以为裤裆太小,藏不住东西,其实那里只是一个入口,东西入了裤裆就掉进了裤腿。女人都是扎裹腿的,脚踝以上的裤腿就是一对大口袋,除了猫,装啥都可以。被偷的人碰到这种女人一般会自认倒霉,不会穷追猛打,你要去追,女人就会钻进庄稼地,知趣的人到此为止。如果你不依不饶,还要继续追击,她就会装作解手,唰一下把裤子褪下来,顺势把偷来的东西揣进裤裆里,这时候你就傻了,不得不捂着眼睛落荒而逃。你不是怕她,是怕她的裤裆。在乡下,女人的裤头是最恶毒的咒符,平白无故地撞上这个物件,你非遭殃不可。
明白了这些春娥很生气。他爹想得多好,每个人都给足了面子,哪怕是个屁娃娃也尊重他,可这些人咋不尊重自己呢这真是给脸不要脸可她也不能确定连成媳妇一定就是偷棉花,毕竟她们离得比较远,况且还有棉株遮挡着,看不真切。春娥想了想,对连成媳妇吆喝说,喂,五嫂,你慢一点儿,走得太快了,小心狼
这么一说还真管用,连成媳妇的速度果然慢下来了。连成媳妇就是在偷棉花呢,她摘的棉花一半进了自己的裤裆。这么好的棉花叫人眼馋,再加上自己糟糕的家境,连成媳妇不由得起了贪心。连成和他爹都是痨病鬼,两个药罐罐把家当都熬干了,连成媳妇拿啥去买棉花她家一直盖的是麻袋片,到了冬天把炕烧热挤在一起还勉强凑合,可人不能总是坐在炕上吧,一下炕就冷得打战,更别说出门到外面去了,没有棉衣出门就会冻死连成媳妇正为这事发愁,恰巧碰上了周克文来换工,这真是瞌睡遇见枕头了。连成媳妇进了棉田双手飞舞,很快跟大家拉开了距离,在人看不到的地方玩起猫腻。可能她太投入了,忘了狼的事,春娥一提醒,她抬头一看,吓了一跳,自己已经孤零零地跑得很远了,万一棉花地藏了狼,把她叼走了旁人看都看不见。女人本来就胆小,她赶紧让自己慢下来。
摘了一晌午,大家口袋都塞得满满的,春娥招呼收工了,说给大家管饭,油泼辣子面:biáng,陕西民间演义字。面,陕西小吃。大家听了那个高兴啊,都夸周克文是善人。换工从来是不管饭的,周克文不但管饭,而且是好饭。八九月也是青黄不接的关口,一般人夏粮早就吃完了,秋粮还没有收进来,除了财东家,能吃得起细粮的没有几个人。
摘棉花的回到周克文家倒空口袋,欢天喜地端起老碗咥面去了,连成媳妇却要回家,说家里还有两个病人等她做饭。春娥见她的两条裤管胖乎乎的,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就开玩笑说,五嫂,几天不见你就胖成这样,有啥好吃的这么养人怪不得看不上我家的饭。连成媳妇说,哪里是吃的,是今天摘棉花站得太久了,腿肿了。
哎呀呀,看把我五嫂累的,春娥说,我给你捶捶腿。说着就要摸连成媳妇的腿,连成媳妇赶紧后退说,折我的寿呀大奶奶,我咋敢劳动你
春娥说,那你今天就更要在我家里吃饭了,要不我心里咋过意得去她拦住连成媳妇,急得连成媳妇红脖子涨脸的。
这时候周克文开口了,他说,春娥,你甭给你五嫂客气了,她是孝顺媳妇,家里有两个人要伺候,她咋能安心在这里吃饭你叫你五嫂回家吧,算咱欠你五嫂的。
连成媳妇这才得了大赦,拧过身要走。周克文却说,甭急,稍等一下,这一声又让连成媳妇紧张起来,她看着周克文走到她跟前,不知道他要干啥。周克文从连成媳妇手里要过空口袋,走到刚摘的棉花堆前,把空口袋装满,然后拿来给连成媳妇,说这点棉花你带回去,给你爸和连成絮一身棉衣吧,冬天眼看就到了,病人不耐冻。
连成媳妇和春娥都愣住了。连成媳妇以为周克文是在嘲讽她呢,他肯定看出来她偷他家棉花了,就用这一手臊她的脸皮。她像火烫着手一样推挡着口袋,周克文说,我不光是给你,今天摘棉花的人人有份,这是头茬棉花,肥水不流外人田,卖给别人可惜了,我孝敬咱村的人。正在吃饭的人听了这话,高兴得都噎住了,他们三口两口吃完饭,赶紧去棉花堆前给自己装棉花。
春娥正纳闷他爹为啥这么做,周克文给她说,春娥,你看你五嫂腿肿了,你给她把棉花送回去吧。连成媳妇一听这话,连忙说,我背得动,背得动。然后背着口袋一溜烟走了。
春娥气得都快要流眼泪了,没见过他爹这么窝囊的人,把贼娃子放走了不说,还莫名其妙地把这么多棉花分给全村人她气呼呼地说,爹,你难道没看出来连成媳妇日鬼弄棒槌吗
周克文说我看出了。春娥说,看出来了还放她走周克文说,你不放她走又能咋样你总不能把她的裤子脱了吧
我要她受一阵作难,春娥说,叫她在大家伙面前丢人现眼
周克文说,树怕伤皮,人怕伤脸,你伤了她的脸就是跟她结了仇,为几斤棉花结一个仇人这划不来。
gu903();春娥想即使他爹说得对,那也没有必要给全村人都分棉花吧。这话虽然没说出来,可周克文从儿媳妇紧绷的脸上能看出来。他说,咱舍出这点儿棉花是为了保住更多的棉花。你想,今天连成媳妇偷棉花大家都看见了,也看见了咱不能把她咋样,那紧接着她们就会学样子,除非咱不跟村里人换工了。可咱不跟村里人换工就得雇短工,那就要花更多的钱,还会落下村里人的埋怨,说咱信不过乡亲。说到底咱只能跟村里人换工,这样与其让人偷,还不如咱自动给,我想人心都是肉长的,咱这么对待人,他们还好意思偷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