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周家寨,他们出门时看着寿娃相视一笑。这一笑让寿娃羞愤交加,他决定报仇雪耻,这事要忍了他就不是长的寿娃那天依然是出门放羊,可到了外面不久他就弄死了一只肥羊扛在肩上做干粮,其余的羊用石头打回家,他不辞而别,追赶那两个弹棉花的去了。
他跟踪他们穿乡过村,走州越县,但一直没有机会下手。人家是两个,而且膀大腰圆,手里总操着棉弓木槌。他的飞石投掷打不死人,反而会打草惊蛇,给自己惹来麻烦,在人生地不熟的外面,人家弄死他就跟弄死蚂蚁一样容易。
跟踪的结果是搞清楚了那两人的老窝,他们总得回家嘛。
那两人回了家,寿娃就跑到秦岭山投了土匪,他知道只有借助他们才能收拾那两个王八蛋。
五年之后寿娃成了旱地龙,他当了大掌柜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长途奔袭,把那两个弹棉花的捉了来,先割了他们的舌头,防止他们泄露秘密,然后跟他们耍一次空中飞人的把戏。把戏这样耍:把两棵碗口粗的桑树压弯,树梢削尖,捅进两人的尻眼,然后撒手,树身猛地回弹,把他们送上蓝天。他们让他尻眼难受,他让他们尻眼更难受。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至于抢劫周牛娃,旱地龙认为那是讨回欠债。他白白给周牛娃干了八年,欠的工钱一分都没有拿到。当年走的时候事情紧急,不辞而别,不能要工钱。后来当了土匪,不敢公开露面,更不能要工钱。可这账总得了结啊。所以只能去抢,脸上抹了锅灰去要债。当然不能提债字,但相当于八石麦子的钱一分不能少。可偏偏这周牛娃是要钱不要命的啬皮,宁愿挨打也不肯吐财,不得已只能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了,于是架起来用火烧。
其实那火离得老远,只是吓劲儿。旱地龙掌握着分寸,他虽然也恨周牛娃,这人抠门儿,私心重。不抠门儿不为省柴火那天晚上他就不会被人走后门了,私心不重也不会把自家的羊看得比人还值钱。可是反过来一想,只要是想发家致富的,不这样做不行啊,哪个财东不是抠门儿精毕竟周牛娃没有害人嘛。这样的人总体应该算好人。再说了,人家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收留过他,这点儿好处一定是要记取的。旱地龙是功过分明睚眦必报的人,凡是欠他的,无论恩怨,他一定了结。
那一天,最后是周克文不忍心了,献出大烟救了他爹。秀才这人就是有意思,在那种情况下还忘不了卖弄学问,给他们讲啥庄子村子刀子的故事。书把人念瓜了。
听说后来周牛娃还是死了。有人说是吓死的,有人说是病死的,不管是咋死的,反正没有死在抢劫现场,就与他不相干。抢劫周家他是下了命令的,绝不能闹出人命。
事隔几年后再次抢劫周家,是为了给周克文一个警告。周克文这些年一直在乡间组织啥护寨队,快枪也买,土枪也造,甚至放出话来要荡平秦岭土匪。如果任凭周克文这么折腾下去,各村各寨都学了样子,拉起武装,土匪的生意真不好做了。而且,这些乡村武装一旦实现了联合,荡平秦岭的说法保不定会变成现实。尽管秦岭土匪不止他们太白山这一支,但他旱地龙有责任为大家出头,先收拾了周克文,打下他的威风,杀鸡给猴看。
周克文不是吹嘘他们周家寨固若金汤吗,那太白山的人这次就把这寨子给砸了,缴了他们的枪,收了周克文的烟,扫了他的面子,让他彻底死了武装自卫的念头
不过,这次行动他没有下山,他上次已经去了一次明德堂,怕再露面让周家认了出来,毕竟他在那里待过八年。
秀才哥,旱地龙笑着说,你读了一河滩的书,可没读过兵书么
他把书念到尻眼去了。马猴子附和了一句。
一提“尻”字,旱地龙就感到自己啥地方被扎了一下。他啪地扇了马猴子一巴掌,骂道,就你狗日的多嘴
马猴子被打得一愣,心想,这是报应,他扇了半截,旱地龙又扇他。
六
明德堂老三周立言也回来了,是周克文捎话把他叫回家的。周家要商量大事了。
明德堂两次遭劫,死了两个人,全都因为大烟,今年还要不要继续种大烟如果不种,那又种啥这让周克文犯了难。土地已经空出来,季节不等人,要种啥作物得赶紧决断。在这件事上周克文比较看重老三的意见。老大从小喜欢耍枪弄棒,对庄稼不上心;老二是个书生,种田更是外行;唯有老三一直对土地情有独钟,在这点上周克文觉得老三最像他。虽说老三是做生意的,可他这生意直接跟庄稼有关。周立言在凤翔开烧坊,烧坊要酿酒,粮食是原料。
开烧坊是周克文的主意,目的是自产自销,把自家多余的粮食变成商品,多挣些银子。
同样是发家致富,周克文跟他爹不一样。周牛娃只是守住田地,苦做苦受,勤俭节约,他抠抠搜搜一辈子,光景在周家寨也就混到中等偏上。家业传到周克文手里,他的做法就变了。周克文不忘老本,田亩庄稼精心侍弄,但他毕竟是读过书的人,眼界肯定开阔一些,脑筋也要活泛一些。他虽然恪守士农工商的社会排序,坚持供老二念书,以期由士而仕,但周立功毕业后放弃仕途自愿回乡搞啥乡村建设,他激烈反对一阵后也就默认了,世事变化往往出乎人的意料,这是他体会最深的,谁能断定老二现今的选择一定是错的再说了,乡村建设是造福梓里,作为周家寨人,为家乡出些力也是应该的,他不是也一直这么做吗老二不从政了,他没有太多的遗憾。对商人他也不排斥,商人虽然排行最末,社会地位不高,可每朝每代都有富可敌国的大商巨贾,吕不韦、陶朱公、胡雪岩哪个不比王侯将相活得更舒坦古人尚且知道无商不富的道理,现在都民国了,老规矩肯定得改改了。周克文看到老三心眼细致,是经商的坯子,等上完小学他就把周立言送到凤翔最大的商铺天一行去学相公了,学成以后创办了自家的凤来春烧坊,几年工夫周家烧酒就赢得美誉,生意红火得烫人。周家烧坊不光酿酒,还酿醋,甚至泡浆水腌咸菜。周克文这样做来钱快,挣的钱拿来置地盖房买牲口,生意滋养了种田,田多地广,烧坊的原料就更多了。这样就进入良性循环,几年下来,周克文把他爹留下的家产翻了几番,成了周家寨第一大户。
虽然周克文有变的圆通,但也有不变的固执,他认为事物可以有新事物,但道理却只能是老道理。天不变,道亦不变,忠节孝悌礼义廉耻是万世不改的规程。为人立世这是根本,不管做啥都要拿这个匡衡,合则行,逆则舍。就赚钱而言,趋利是人之常情,合道可以大赚特赚;不合道,一分钱也不能取。
正因为这样,周克文一直对种大烟心存疑虑。大烟值钱这谁都知道,一亩烟顶十亩粮。而且政府鼓励种植,强行规定了每家每户的种植面积,完不成的要罚款,不愿种的更要重罚,这叫交“白地款”。虽然种大烟既合法又有利,可看到村里村外遍地都是大烟鬼,看着他们面黄肌瘦的样和卖儿卖女的恶行,周克文怎么都觉得这玩意儿不是好东西种这东西就是造孽。清朝的林则徐都烧过烟了,清政府为这事还跟洋人开过仗,现在这官府咋还撺掇农民种烟民国都十五年了,咋连清政府都不如了呢
除了良心上的疙瘩,周克文还有土匪的心病。土匪就专抢大烟。
那天的家庭会商是在院中的葡萄架下进行的。一张方桌,四把靠背椅,周家父子四人相向而坐。五月的阳光硬朗馨香,透过晶莹的葡萄叶渲染出淡淡的绿雾,弥漫在每个人的身上。周克文有一种迷离的恍惚。多少年了,他们父子没有像今天这样团聚过,多少次梦里醒来,他和老婆述说的就是今天这样的情景。儿子们都长大了,他们天各一方,音信稀疏,从来就没有凑在一起过。他和老婆天天惦记着他们,为他们祈福祷告,今天他们忽然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囫囫囵囵地坐在他面前。他觉得这都有点儿不真实,老婆端来饭菜的时候,他竟然对她说,我眼睛花得厉害,你帮我盯着,我叫娃娃的名字,你看对得上不
周梁氏笑着说,你眼睛没花,是里面有泪呢,儿子仨,把头给你爹伸过去,让他点号。周家三兄弟都乖乖地把脑袋凑到他爹跟前,周克文窝起拇指和中指,依排行分别在他们额头上弹了一二三个爆脑。儿子们小的时候看见从地里干活回来的父亲,立即会扑向他的怀抱,周克文总是要在他们头上做这种游戏,老大一下,老二两下,老三三下,他把这叫作点号。望着噘着小嘴揉着额头的儿子们,周克文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一身的疲乏立即烟消云散。可是今天的点号不一样,点着点着他却老泪纵横。
周克文知道这既是一次聚会,又是一次饯行,吃完这顿饭,老大就要出门了。他是从军,是钻枪林弹雨,这次一别,不知道全家人啥时再能相聚
周梁氏把饭菜都端来了,碟碟碗碗的把方桌摆满了。都是自产的蔬菜瓜果,青白红绿,琳琅满目,最显眼的是放在中间的一大盆清炖鸡汤。那个惹祸的公鸡被宰了,也算是将功折罪。周克文对老大说,立德,你看这一桌子,咱们家啥都不缺,爹最后再劝你一句,你不要当兵去了。周立德说,爹,这兵荒马乱的,咱今天有的说不定明天就没有了,你还是让我去吧,人常说好狗护三家呢,我混好了总比狗强吧,要是混不好我再回来也不迟,家里总还有两个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