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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秦书 张浩文 2382 字 2023-10-08

一想也确实如此。人常说男人有三件宝,丑妻薄田破棉袄,这婆娘丑是丑了点儿,但她却是旺夫旺家的命,没有她,他哪能在周家寨翻过身这事他认了可道理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时不时地周牛娃心里总会冒出个疙瘩:这辈子让文字给陷害了

儿子无论如何要识字周牛娃下了决心,他现在不光觉得有这个必要,而且他也有了这个能力。

周牛娃有两个儿子。别看他老婆脸丑,可肚子争气,一口气给周牛娃生了两个长牛牛的儿子娃。在那之后就不再抱窝了,好像浑身的力气都使尽了。她一歇气也让周牛娃喘了一口气。周牛娃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老婆把秃疮麻脸遗传给下一代,老婆生一个他的心就往上提一截,两个儿子生下来他的心已经提到喉咙口了,老婆要再生下去,他肯定就疯了。万幸两个儿子都随了他,也万幸老婆卡壳了。不过庆幸的同时周牛娃也有点儿不甘,他怎么能没有闺女呢儿女双全才是福嘛。可他也明白这当中的风险太大了,好运气又不是他爹,不会总罩着他,女儿随母亲那是顺茬,万一老婆给他生一个秃头花脸的女儿那才叫虎头蛇尾呢。

周牛娃觉得他这是跟老天爷掷色子呢,老天爷打了一个盹儿让他捡了便宜,这两个没有一星半点儿瑕疵的儿子是从老天爷的指头缝里漏出来的。正因为这样,周牛娃才特别疼爱这两个宝贝疙瘩。

周牛娃要精心培养这哥儿俩。他把他们送进了绛帐镇上的鸿儒学馆。这学馆是镇上几家有钱人合股开设的,聘请一位西府老秀才当先生,为自家子弟开蒙。虽是私塾,可商人的脑袋活泛,他们也对外招生,赚钱补贴办学费用。

周克文入学时八岁,他弟弟周拴成七岁。不过,那时候周克文还不叫周克文,用的还是他爹给他起的小名,叫周拴牢。拴就是绑住,牢就是结实,他爹给他起这个名字就是要跟阎王爷叫板,严防偷死鬼勾命。周拴牢在那里一口气读了七年圣贤书,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到“四书”“五经”,背了个滚瓜烂熟,十六岁参加童试,就取得了生员资格,入了县学,还是由官家提供食宿的廪生,这可是秀才中的佼佼者。大伙儿都把这娃叫神童,说他以后的前程不可限量。这喜坏了周牛娃,他知道周家的坟头上要冒浓烟了。可这也气坏了周拴成,他跟他哥一比,简直就不像人了。他在学馆里三年背不下一个三字经,早就卷铺盖回家放羊了。

十九岁时周拴牢参加乡试,却不幸落榜。他拿周易起卦,给自己算命,得知名字与命相克悖,拴牢就是束缚,就是阻塞,不能一飞冲天,于是改名周克文。尔雅曰:克,能也。文者,文采、文章也。有文采,能文章,何愁不中三年后再考,不料晚清科举改革,取消八股文,改考地理算数军事政治等新学,周克文两眼一墨黑,不知赤道几何炸弹内阁等为何物,只能徒唤奈何。本来他还打算苦学三年,再战科场,没想到袁世凯、张之洞一番闹腾,科举竟然被废了他呼天抢地痛哭一场,自叹生不逢时,只能把出将入相的宏图大略嚼碎了咽到肚里再拉进茅坑,从此蜗居土窑躬身垄亩。

这可把周拴成乐坏了。看到周克文蔫头耷脑的样子,觉得当年挨先生的板子挨他爹的拳头现在都找齐了,人再蹦跶能蹦跶得过命吗虼蚤蹦得再高也就是蹦到人裤裆里咬卵蛋苦心费力地念那些没用的书能咋样,还不是回来戳牛屁眼圈在学馆里就跟坐牢房一样难受,哪有自己整天在田野上撒欢畅快。他当然也不会用他哥给他改的新名字周克武,克字是好字吗那犯忌,人不是常说寡妇是克夫的命吗亏他哥还是个秀才,念了一河滩的书都念到尻子上去了克武不是要让他变成没有脾气、没有力气、谁都可以欺负的包蛋吗他才不上那个当呢。他哥要是不改自己名字的话说不定还能考上呢,真是个瓜

周克文虽然没有跃进龙门,但他着实不甘心。他知道自己是时运不济而非资质愚钝,偏偏赶上了改朝换代的节骨眼,一肚子的学问沤成了大粪。他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刚到上学年龄,就把他们送进了学堂。现在是民国了,是新时代了,他相信儿子赶上了好时运。

周克文有三个儿子,老大周立德,老二周立功,老三周立言。老大老二相差一岁,老二老三相差四岁。他先把老大老二送进学堂,老三还小,不着急。

新式学堂设在县城,距周家寨有四十里路,周立德、周立功就住在学校念书。这哥儿俩把父辈的德行不走样地承续了下来,只不过在次序上调了个儿:周立德像他叔父周拴成,周立功像他父亲周克文。脱离了父母的管辖,周立德像解了笼头的野马,上天入地撒欢,他从旧货摊上淘来一把弹弓,整天沉迷于瞄准射击,学得一手百步穿杨的好技法。课余时间穿巷过街,到处弹麻雀射乌鸦,腰上经常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飞禽尸体,像古代腰悬人头的大将军一样得意扬扬。到了学期末,周立德的各门功课都不及格,相反,他弟弟周立功的所有考试都是满分,获得了一张品学兼优好学生的奖状。那年放假回家的路上,周立功拿着奖状心花怒放,却不料被哥哥一把抢去撕了个粉碎。他哭着捡起那些碎纸片想把它们粘起来,又被周立德抢过去塞进嘴里嚼烂了吐在地上。周立德绝不允许弟弟把这东西带回去,他爹看见弟弟的奖状也问他要奖状他咋办他威胁周立功回家绝不能提奖状的事,也不要显摆自己考得好,就说大家都差不多。周立功在他哥的威胁下替他保着密,可周立德自己却把自己揭穿了。他原先用弹弓弹射的都是落在树上地上静止的鸟,后来本事大了就射击空中正在飞的鸟,终于有一天他射下了一只大户人家豢养的名贵鸽子,给学校惹来麻烦。周克文被招到学校,除了赔钱,还赔尽笑脸,希望学校继续收留他大儿子。学校告诉他,你这老大根本就不是念书的料,硬把他留在学校也念不出个名堂。看你家也不是什么大财东,不如你舍一个保一个,把所有的财力都用在老二身上,这娃娃差不多就是一个神童

再次听到“神童”这两个字,周克文眼睛一热,差点儿哭出来。他把给老大的伙食费全部转到老二名下,再把老大的铺盖搬到老二床上,给二儿子铺了两层褥子,盖了两床被子。

周立功没有辜负父亲的希望。他在县城读完小学,考入西安读中学,再考入北京读大学。

明德堂挤满了人,周家寨的人不是来慰问的,而是来看稀罕的,引娃当然也来了。虽然她家就在隔壁,可她却来迟了,她要洗完碗喂了猪把家里收拾停当才能出门。看热闹的人把明德堂的门堵死了,引娃踮着脚也看不见里面的情景,这简直比耍猴都招人嘛。她试图从人缝往里钻,可努力半天仅仅塞进去一个脑袋,身子全卡在外边。她一看没辙,就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土匪来了土匪进寨了

这一声喊叫可不得了,看热闹的人当下炸了窝,他们争先恐后地挤出明德堂,朝家里狂奔,绊倒摔倒踏倒的叽里呱啦哭爹喊娘。土匪昨天刚抢过周家寨,周家寨人被土匪吓毛了,成了惊弓之鸟。

明德堂刹那间就空了,周克文一家也慌里慌张地准备钻高窑,引娃嘿嘿嘿笑着走进来说,大伯,没有土匪。

周克文惊魂未定地问,你咋知道的

引娃说,是我吆喝的嘛。周克文问,真的没有引娃说,真的没有,我还能给大伯说虚话吗

你这就是虚话嘛,周克文说,没土匪你说土匪来了

我不这么说就看不见我立功哥嘛。引娃这时候才看清了站在对面的周立功,她又扑哧一笑说,怪不得全寨人都来这里看耍猴呢。

周立功惶然地看看自己,又看看引娃,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像猴子,也不知道这个把自己叫哥的女娃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