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儿眼熟呢,虽然他们脸上抹了油彩,可声音是变不了的。
周克文说,那好,咱另讲一个虬髯客传。
刚挨了揍的那个土匪笑着问道,为啥要把染黑女人喜爱黑吗所有的土匪都哈哈大笑。
周克文没有理他,继续讲,髯是胡子,虬是拳曲,虬髯客就是说这个人是络腮胡子。周克文把虬髯客、李靖、红拂女、李世民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惊心动魄,几个土匪都听瓜了。他们痴呆呆地望着周克文,周克文都讲完了他们还回不过神来。
没有了秃斑问。
没有了。周克文说。
再讲点儿嘛,秀才叔。秃斑眼巴巴的,他把后面还要抢人的事情都忘了。那个多嘴的土匪本来想提醒秃斑,可这次他不敢了,把冒出喉咙的话和着一口浓痰咽回肚子里。
那我就再讲点儿,周克文说,虬髯客是啥人是盗,这个盗不是盗窃的盗,是强盗的盗。说白了,周克文顿了一下,看着土匪说,就是土匪
土匪一个激灵,周克文不管他们,接着说,可他不是一般的土匪,是了不得的土匪。他抢了那么多财宝,不是自己海吃山喝糟蹋掉,而是送给李靖,让他辅佐李世民打天下,这是大土匪,是真土匪,这种土匪叫英雄豪杰英雄豪杰不干偷鸡摸狗的下作事,不做欺男霸女的丧德事,要干就干治国安邦的大事情。这个故事一辈一辈传下来,就是要让后来的土匪跟虬髯客学呢。
周克文讲完了。土匪们都不吭声,他们安静地坐了一阵子,然后悄没声息站起来背上褡裢。临走时,秃斑把那八块银圆搁在了桌子上。
哎,那里边还有我的呢。前面挨打的那个土匪说,我十年都没有见过银圆了。
啪秃斑又给了他一个嘴巴子,这次扇出血来了。
土匪走了。
周梁氏赶紧把大门关上,在插上门闩的同时,她双腿一软,顺着门扇溜在了地上。娘哎,老天爷啊,吓死人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我呢,怕啥周克文说。
哼,有你呢周梁氏撇撇嘴说,你就知道拿烟膏孝敬土匪。
情非得已,能屈能直,这是大丈夫的处世之道,你不知道吗周克文说。
我不知道。周梁氏气哼哼地说,还大丈夫呢,我只知道一年的收成让狼叼去了。
妇人之见周克文说,不知道就听我给你讲一段古经。
你不怕把舌头磨烂了就知道显摆学问,我不听。周梁氏说。
你要听,从小不识字你就麻迷儿不分。周克文有点儿生气了,他看见周立德从地上扶他妈,也招呼儿子,你也跟着听。他知道儿子对他也有气,只是不敢说出来。
周梁氏和周立德只得耐着性子,坐在土匪刚坐过的板凳上,听周克文上课。
周克文拈住胡须,摇头晃脑地吟了一首诗,诗曰:百亩新池傍郭斜,居人行乐路人夸。自言官长如灵运,能使江山似永嘉。纵饮坐中遗白帢,幽寻尽处见桃花。不堪山鸟号归去,长遣王孙苦忆家。
周梁氏和周立德呆呆地望着周克文,像听天书。周克文知道他们听不懂,也不解释,他知道即使解释他们还是听不懂。周梁氏听不懂是可怜,周立德听不懂那就是活该了,谁叫他自小不好好念书呢不过这母子俩的懵懂并不影响周克文继续讲下去的雅兴。他说,这首诗的名字叫寄题兴州晁太守新开古东池,是苏轼写的。
苏轼知道吧周克文盯着周立德,他知道周梁氏肯定是不知道的,可周立德应该知道。周立德瓷在那里,周克文说了声,朽木。苏轼是宋朝的大诗人,周克文耐着性子往下说,在咱们邻县凤翔当过签书判官,我吟这首诗是为了引出兴州晁太守。
这兴州在哪里你们知道吧周梁氏和周立德把头摇成拨浪鼓。就知道你们不知道在咱们陕西略阳,大宋朝那阵子把略阳叫兴州,那里的太守姓晁名仲约。苏轼有一个兄弟叫啥名字周克文顿了一下,这母子俩没有反应,周克文知道碰见糨子倌了。他决定不问了,直接往下讲。苏轼的兄弟叫苏辙,也是写文章的高手,他在龙川别志记载了一件事:宋代的庆历年间,江南出了一个大土匪张海,到处打抢人,有一次他从江苏高邮经过,高邮城的知军是晁仲约,他估摸城里兵少将寡,打不过土匪,就通知城里的富裕人家,拿出金银布帛牛羊美酒出城犒劳张海。张海吃饱喝足,拿了金银财宝绕城走了,没有进去骚扰。这事情后来传到朝廷里,宋仁宗发了脾气,要杀晁仲约,范仲淹替他辩护,说要是城里的兵力能战胜土匪,晁仲约不抵抗,反倒贿赂他们,那应该把他杀了,可是高邮城里没有那么多军队,老百姓又愿意破财消灾,晁仲约这是趋利避害,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仁宗皇帝听了也觉得在理,就放过晁仲约。这晁仲约后来就来咱们陕西略阳当官了。
周立德真佩服他爹,觉得这老汉肚子里大概没有五脏六腑,装的全是嚼烂了咽进去的书。为自己辩护,竟然能拽出那么多的古人垫背。
果然,周克文就说了,你们看到了没有,晁仲约给土匪献财宝,就连宰相范仲淹都替他说好话,连皇上也觉得有道理。我给土匪一点儿烟膏,你们有啥弹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