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阵以十人为一队,竖阵前进,这三百人最多也只能排成三十队。对于展开空间不大的地形而言,却是刚刚好。刘宗敏就算人数占优,若是不能摆开阵型,也就没有了危害。
陈德还在揪心这三百精锐的时候,更让他揪心的事发生了。
原本已经收敛的雨水又开始下了起来。
若是天空放晴是个好兆头,那么此刻则是老天爷传来的不祥预兆。
“殿下”陈德叫了一声,希望朱慈烺能够在这最后关头改变主意。前面的人马已经到了城门口,只等出城了。
“东宫侍卫营操练从来不分天晴天雨。”朱慈烺扫视一周,见侍卫营的士兵任由雨水打在头盔甲胄上,在雨中岿然不动,心中腾起一股骄傲。
陈德也随着太子的目光扫了一圈,对于胜负之数又有了些盼头。
城门的门轴吱呀呀叫着,两扇包了铜钉的大门左右分开,让最后的天光透过黑漆漆的门洞。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进门洞,径直往城外的城门营走去。那里已经经历过了两轮试探性进攻,虽是刘宗敏想试出守兵强弱,但也让守兵试出了闯营的强弱之分。
正对西门的闯贼,便是攻杀最为强悍大一支。
只要将之击溃,肯定能够大大打击闯贼的士气,使其不敢再轻视我军
朱慈烺下定了决心,胯下的黑马已经随着大队出了的城门。
“朱家小子竟然敢跟我叫阵”刘宗敏坐在中军帐中,满脸的不可思议。
牛金星坐在刘宗敏身侧,也是一脸惊讶:“他带了多少人出来”
“最多五百。”哨兵回道。
牛金星抚须良久,方才对刘宗敏道:“恐怕是诱敌之计”
刘宗敏皱眉道:“我军主力主要布在西北方,这朱家小子就偏偏从西门出城,难道是胆子上长了毛,竟要与我决战不成”北面还有官兵援军,必须设立拦截的营寨。而且如今西北风强劲,占据上风口一者不怕火攻,二者也方便弓箭手射得更高更远。
“是朱朝太子亲自出来了么”牛金星问道。
哨兵道:“只看他们阵中打出了七色大纛,想来应该是的。”
牛金星不以为然:“朱家人最胆小不过,哪有这样的胆子”
“先生不是带了人来指认朱太子么如今不正是时机”刘宗敏道。
“将军所言极是,”牛金星抚须颌首,“来人,去请杨侍郎前来议事。”
“啊先生说的那人,原来就是杨侍郎”刘宗敏颇为意外。
牛金星笑了笑:“我还道将军早就知道了。杨永裕曾是朱朝钦天监博士,见过太子许多次,定然不会搞错。”
杨永裕是李闯功课承天府的时候与李振声一道被俘的。不同于李振声死活不降,杨永裕却是毫无芥蒂地投向了李自成。他甚至还建议李自成挖掘献陵,以陪葬品来充实军饷。钦天监有风水堪舆的职责,如此专业技能正好方便了杨永裕投诚新主。
李自成也没有亏待这位博士,襄阳建制之后便封他做了礼政府侍郎,也算是高官厚禄优渥厚待之。
刘宗敏对于营中那些高官没几个看得上眼,对他们的死活也并不在意,道:“既然如此,就让杨侍郎跑一趟,先看看到底是不是朱家太子。”
牛金星点头附和,只等杨永裕来了,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通,连蒙带吓地让杨博士打起使者的旗号去见朱慈烺。
一三一英雄乘时务割据四
杨永裕前往敌营的时候,心跳如同擂鼓。
钦天监博士的品秩不高,但是投降贼人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却十分大。他的投降,甚至比曾经官居布政使的萧应坤担任伪职,更让明廷愤懑。
无他,因为钦天监并非一个简单的天文观测机构,或是历法制定机构,而是秉承了传达天命这一重要任务,虽然位卑却十分超然。
从西晋开始,“私习天文”便被写入了刑典之中,禁止民间传播。到了唐宋更是登峰造极,虽然法典中有自首从轻论罪定罚的条款,却将“私习天文”排斥在外。元朝因为地域辽阔,还加入了禁止私习回回历的条款,不准私下学习伊斯兰历法。明典之中更是明文定诏:“钦天监人员永不许迁动,子孙只习学天文历算,不许习他业;其不习学者发南海充军。”
所有钦天监人员,都是朝廷重点关照的战略资源,而杨永裕竟然被俘之后就投靠了闯贼,为闯贼提供“天命”武器,这无疑是罪不可恕的行为。如果连钦天监的官员都屈从于贼人,那岂不是说天命在闯贼一边
仅仅如此还可以说是见风使舵,辩称自己与闯贼虚与委蛇,并非真心投靠。
然而当初承天府沦陷的时候,杨永裕非但投降,而且还进言:献陵之中多有重宝,可发掘之以为军用。
那可是献陵啊是兴献王的陵寝
大明的帝统有两个转折。第一转是在成祖,以奉天靖难之役取得了天下,断了原太子朱标的帝统。第二次转折是在武宗之后。因为武宗无子,所以张皇太后与内阁首辅杨廷和迎立了明宪宗的庶孙,明孝宗之侄,明武宗的堂弟。兴献王朱佑杬的次子为帝,也就是嘉靖帝。嘉靖帝传子隆庆,隆庆传万历,万历传泰昌,天启和崇祯都是泰昌帝的儿子。
杨永裕竟然进言闯贼去挖兴献王的陵寝,这简直比张献忠挖凤阳祖坟更让当今圣上切齿
如今。这位主犯竟然要去敌营之中见明皇太子,这岂不是将羊入虎口有去无回的事么杨永裕每迈出一步,都觉得离刑场近了一分,甚至可以想见: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青铜大锅,只等他往太子面前一站,验明正身,便被扔入鼎中烹炸成渣
“罪臣杨永裕,拜见皇太子殿下”杨永裕见了朱慈烺,未语先哭。如丧考妣,头只埋在双臂之中,那里敢抬眼验明正身。
朱慈烺见了使者,倒是有些意外:“杨永裕,你不是做了礼政府侍郎么怎么被派来当这个祭旗的使者”
还不是奸贼牛金星恨自己跟宋献策走得近,行此借刀杀人之计么杨永裕牙关紧咬,恨不得将牛金星那小人生剥活吞,但此时却不能露出一个字来。否则自己从贼之罪可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再无一丝生机。
“殿下”杨永裕哭道:“罪臣被闯贼挟持之后。本想自刭尽忠,然而又不甘如此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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