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绍明这么卖力,还不是奔着往上爬人家现在爬到顶了,坐拥雄兵,北控关东,圣旨去了,何绍明连理都不理,这不是曹操是什么”
“知道朝廷怎么就答应了和约么按说有圣主在,纵使诸兵不可用,咱们大不了迁都再战,拖上三五个月,小日本就得哭死。不知道我告诉你,大清出了曹操了不是别人,就是那个何绍明圣主怕再打下去,就何绍明把这江山社稷给篡了。这才媾和啊”
凯泰就是在这一片流言蜚语之中,率着几十人的护卫进了京城。自凯泰以降,清一色的上品阿拉伯战马,身上穿的是墨绿色呢子的西洋式军装,亮皮子的武装带扎在身上,下头是锃亮过膝的马靴。腰间悬着手枪套,后头还有几名士兵背着长长的88改,甫一进城,这扮相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凯泰这会儿可没心思琢磨下面老百姓在想什么,他此刻正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左瞧右看,四下打量着。一别四年,终日里不是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就是在疆场上浴血搏杀,早年混迹四九城的日子仿佛如同前世。到了如今,记忆里竟有些模糊。
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新奇之余却有些失望。四年了,这京师是一点儿没变。还是黝黑的皇城根,还是破落的钟鼓楼,满大街上清一色灰色,有点儿颜色的,都是瞅着眼熟的旗人破落户,一个个提笼架鸟,打着哈欠。凯泰甚至还瞧见几个从前混在一起的哥们儿,赶着马车,就从街口匆匆而过。
没变啊,一切都没变。凯泰越是瞧着这一成不变,这心里头越别扭。回想前些日子还在辽南浴血,跟小日本拼命的日子,那时候打起仗来,冰冷的雪地一爬就是一天。渴了抓把雪囫囵就吞了,饿了抄起能砸死一头马的馒头,强忍着牙疼就这么咽了。
那日子多苦啊可是比起来,怎么就觉着还是比这儿好呢
按照凯泰的本心,这小子本打算就跟在何绍明身边,做个马弁,没事儿拿个黄带子招牌四处替何绍明砸场子,抑或捎带脚的冲锋陷阵,满足下自个儿的一腔热血。混上几十年,保不齐临了还能得个英雄的名号。日后谁提起何绍明,都得提一嘴,何大帅身边可有个黄带子,那小子敢杀鬼子,是个爷们儿
有这么个生前死后名,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至于朝廷的调令话说这朝廷的许诺可是够厚重的,里头明白的说,只要凯泰那个不着调的老爹庆至一伸腿,这亲王的衔头一准儿落在他头上。不止如此,二品的提督衔,外加御赐黄马褂,新军编练使的差事,要人要银子朝廷绝无二话。就求着凯泰这位宗室人物回得京城,把这新军给操练起来。可凯泰不在乎这些,用他的原话说:姥姥关东军的人,几时听过朝廷的令就算皇帝老子求着我也不去
可偏偏,一封固伦公主荣寿的信笺,让凯泰去留两难。人活一世间,总有些情分需要还,总会有一些羁绊。当年郑亲王一脉破落得不成样子,凯泰更是终日跟着一帮狐朋狗友扮了叫花子满京城惹是生非,就是这位公主姑姑,没少拉扯帮衬。眼瞅着凯泰不学好,卖了脸面讹上了何绍明,这才有了今日的凯泰
做人忘本那不是凯泰的性子。也正是因此,一宿没合眼,反过来掉过去琢磨到天明,这才跑何绍明身前拿定了主意。
“大帅,我得去趟京城,不为别的,有些情分太深厚,我得还。”当时凯泰脸色可不怎好,加上熬了一夜,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何绍明二话没说就准了。还问凯泰缺不缺人手,当即就从关东军里头抽调了几十个老道的尉级军官帮衬。只在临走前跟凯泰说了一句话:“你给老子记住,关东军出去的人,还是关东军的人到了京城别给老子丢人混不下去,趁早给老子滚回辽阳”
五尺高的汉子,亲娘死的时候凯泰也没哭过。临走那天哭了个稀里哗啦,端着酒碗挨着个地找人拼酒,也不管是否熟识。直到最后不省人事,这才让大伙儿送上了南行的马车。只是一直到今儿他也没琢磨明白,何绍明怎么就会放他去京城帮着那帮子腐朽练兵瞧大帅言行,这里外都没把朝廷当回事儿啊。什么时候大帅打算做着大清朝的忠臣了想不通啊
“操练个差不多,老子就卷铺盖回辽阳”这京师里头扑面而来的沉闷,让凯泰憋得异常难受。一路前行,这句话也不知在心里头念叨了多少次。
恍惚之间,已经拐进了西城区,再往前就是大木仓胡同郑亲王府邸的所在。
“贝子爷,再往前走就是郑亲王府了,你不到家里瞅瞅”并排,一名叫李昌杰的步兵上尉戏谑道。李昌杰是保定府人,离着京师近,家里又是走商的,没少在这京城转悠。
“滚蛋,你小子少臭老子”打量了一眼紧逼大门的王府,瞧着破败的高墙大院,凯泰略一分神,便说道:“不进了,先办差事要紧。”
说话间,一催马,加快了速度,过家门而不入。
也赶巧了,正当此时王府的大门敞开,打里边儿出来一位提笼架鸟的旗人爷们儿。这位主一脸的烟容,打了个哈欠,正要迈步下台阶,打眼就瞧见从侧面飞奔而过的凯泰等人。
先是无所谓地瞧了一眼,刚刚转了头,又猛地转了回来,揉揉眼睛,扯开嗓子就喊开了:“嘿凯泰,是你小子吗”
希律律一声战马嘶鸣,凯泰已经停了下来,扭头一瞧,这人不是旁人,却是自个儿同父异母的哥哥阿克占。
这个光景,阿克占已经瞧准了来人是凯泰无疑。扒开一身虎皮,遮了脸上那伤疤,除了眸子里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活脱脱就是凯泰,自个儿的老弟弟无疑。阿克占三步并作两步走,一下子蹿了上去:“凯泰,发什么楞,不认识你二哥了”
凯泰飞身下马,勉强一笑:“怎么不认识二哥这是逛烟馆儿去”
这头,阿克占仿佛根本没听见凯泰在说什么,伸出圆滚滚的手,上下摸着凯泰身上的军服,口里啧啧称奇:“啧啧,不一样,不一样了。老弟弟一别四年,瞧这身子骨硬实了不老少,不错不错像个将军的模样。”京城这地方邪性,有个家长里短的根本藏不住,准保第二天就得闹得沸沸扬扬。凯泰升了提督,红了顶子,这消息亲王府老早就知道了。凯泰那混蛋老爹当时一蹦三尺高,逮着人就一通胡吹。就仿佛凯泰有这出息,全是他的原因一样。天可怜见,庆至待凯泰甚至连后爹都不如。至于这位二哥,平日里可总叫凯泰婊子生的。
阿克占这么热络,是个人都瞧得出来,这就是巴结。凯泰心中有数,只是尴尬一笑:“二哥且忙着,兄弟这里还有公事,先办了公事咱们回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