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上周末,庭院里,何绍明有些慵懒地靠在躺椅上,打着遮阳伞,半闭着眼,手指随着留声机传出的音乐有节奏地敲击着。
“我身子不爽利,就不来了雨桐妹妹,这大热的天儿,非要出一身热汗,多难受”
对面草坪上,红着小脸,鼻尖上满是浓密的汗珠的小丫头凝香,摇着手中的帕子,一边不停地给自己扇着,一边慢慢踱向小洋楼。在她身后,乔雨桐正与几个丫鬟踢着毽子,纵使汗流浃背,依旧玩儿的不亦乐乎。
片刻,换了身夏装的凝香端了凉茶,移步到何绍明身旁,四下扫了眼,见无人注意,便顺势靠在了何绍明胸口:“老爷,喝点儿凉茶”
“恩。”何绍明答应了一声,半睁了眼,抄起凉茶咕咚咚灌了起来。混没在意依偎在自己身上,眉眼含春的凝香。
话说佩顿已经走了四十多天了,平日里忙碌着还好说,只是每逢周末闲暇下来,何绍明总会有一些空落之感。这会儿,他的心思早就飘过了太平洋,琢磨着索伊尔父女二人是不是正上演着父慈女孝,抑或是两天半新鲜一过去,又如同过往一般为点儿小事儿争吵个面红耳赤。
眼见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小丫头心里吃味,锁了眉头,忍不住轻哼一声。\\\\何绍明当即回神,放下茶碗,挑了小丫头的下巴,轻啄一口:“老爷正为公事发愁呢,你这又是吃的哪门子醋”
凝香面嫩,红了耳根,慌乱着推开了何绍明,斥责道:“没个正经,万一有人看到多不好”随即垂首低声道:“老爷,妾身这个月那个没来”
“哪个”何绍明愣了下,略一思索,随即收了慵懒,猛然坐起身,双手握紧小丫头的肩头,惊喜道:“你是说你有了”
凝香含羞点了点头,眉眼间满是喜悦。
“请郎中看过了么”
“还没呢,这才迟了五天,没准儿反常也是有的”
“楞格里大奶奶有喜了,赶紧请郎中过来瞧一瞧”不待凝香说完,何绍明别急不可耐地嚷嚷开了。
凝香担心万一没怀上,落了面子,不悦道:“老爷,这才五天,万一不如下月再说如何”
“不成不成,即便是没有,那也是身子出问题了,请个郎中来瞧瞧总不会错的。”
“恩。”眼见着雀跃的如同小孩子一般的何绍明,凝香心房如同灌了蜂蜜,甜丝丝的,便不再出言反驳。
这边儿一吵吵,草坪上的众女也停了毽子,纷纷赶过来探听。待听闻凝香可能有喜,一众丫鬟连连贺喜。大小姐乔雨桐却是楞了好半晌,才尴尬着道了声“恭喜姐姐了”。语气之中,颇有些酸涩。
成婚三年有余,乔雨桐如今已经二十有四。放在后世自然是大好的年纪,可搁在这个时候儿,这么大的年纪尚无子女,难免有些闲言碎语。如今小自己许多的凝香率先怀了孩子,更让敏感的乔雨桐很是不安。是以,道喜过后,瞧着何绍明的眼神颇有些幽怨。
何绍明可不是厚此薄彼的人,当即会意,悄悄拉了姐儿的小手,婆娑着,眉毛一挑,眼神仿佛在说:“小丫头有了,可不正好便宜你了回头爷就搬进你的闺房”
火辣的眼神一直灼得乔雨桐面红耳赤,这才抽了手,压下了心中的不快。
半天的工夫,辽阳最好的郎中被请了过来。略一搭脉,当即肯定是喜脉,只是才一个多月,有些微弱。
何绍明大喜,拉着郎中询问了半晌的注意事项,这才厚赏了,让人送其回程。随即,整个小洋楼便喜气洋洋,如同过节一般。怕小丫头动了胎气,何绍明直接吩咐人将楼下的书房改成了卧室。平滑的地板,铺上了厚重的毛毯。颇有些工艺美得一些铁器,但凡是有棱角的统统放进了仓库。就连木质家具,也被包上了手套,生怕这些凶器会威胁到自己没出世的子女。
“老爷,您至于么妾身又不是纸糊的。”何绍明这么一通忙活,凝香又是高兴又是哭笑不得,想来即便是皇后怀孕也就这个待遇了吧。
“诶呀,差点儿忘了,楞格里,赶紧把我那盒古巴雪茄收起来,有多远扔多远,别让我见着”何绍明将抽屉中一直珍藏的雪茄,当做废品一般,抛给了楞格里,随即回头展颜道:“不是纸糊的,我老婆是玉做的,咱可宝贝着呢。”
两世为人,头一遭当父亲,如此激动也是有情可原。只是从此何绍明多了个怪癖,但凡是有时间,总会贴在凝香那根本不显的肚子上听着,努力分辨着哪声是肠音,哪声儿是孩子的。
西辽河畔,科尔沁左翼旗。
昏暗的油灯下,不施粉黛却尤显娇嫩的好日黛愣愣地坐在墩子上,反绑了双手,往日里水灵灵的一双蓝色美目,此刻却一动不动,如同失了生气一般。
门帘一挑,一名侍女端着烤制好的羊肉走了进来,见好日黛那无动于衷的样子,忍不住叹息一声,劝慰道:“格格,您就别犯拧了,虽说是续弦,可车臣汉王怎么说也是位王爷,您嫁过去吃穿用度一准儿都是最好的,老王爷安排这桩婚事也是为了您好不是”
好日黛依旧呆呆地盯着油灯。
那侍女将托盘放到她面前,又道:“格格,您就是不同意也犯不着作践自个儿啊。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这都两天了,万一熬坏了身子,回头儿亏得还不是您自个儿”
侍女苦劝良久,渐渐失了耐心,摇着头叹息着,收了托盘就打算走。
“小玉怎样了”
方要出门,好日黛突然用沙哑的声音发问道。
侍女停步,犹豫了下,低声道:“撺掇着格格私逃,老王爷怎么能放过那丫头挨了不少鞭子,今儿一早用席子卷了尸首抛到荒郊野外去了,如今怕早就成了狼食了”
闻言,好日黛就这样生生地瞪着眼,任由眼泪滚落,不发一声。
侍女见此,叹息着出了毡房。门帘刚放下,便传来乌德勒的询问声。
“好日黛怎么样了”
“见过三贝子,格格还是那样,问了句小玉如何便不出声了。这都两天了,要是再不吃东西,格格这身子”
沉默了下。
“给我吧,另外去准备些清淡的粥食来。”
“是。”
门帘晃动,一脸忧色的乌德勒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妹妹,哥哥来看你了。”
好日黛簌簌落泪,依旧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