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支持当时一无所有的他,恐怕早已死在王子们夺权的争斗中。
他最令人畏惧的事情就是十三年前赤那思对伽扎部的灭族之战,一战杀死四十余万人,不管男女老幼,平民或是贵族,全部杀死他的铁腕令别的部落畏惧,可却又让赤那思的统治更稳固了些。四年前草原遭遇夏季大旱和冬天严酷的雪灾,他果断发动对梦阳的南征,战果丰硕,在蛮族的地位愈发超然。
他把他的一切都献给了赤那思与草原,作为赤那思的君王,他所想的却是整个蛮族,他一直都想从南方富饶温暖的版图上撕下一大块来安置自己生活在酷寒之地的族人,为此他不顾贵族的反对,甚至不顾大萨满的反对悍然与南方梵阳结盟。不过结盟只限于赤那思贵族阶层知道,并未公开。若是结盟之事被广大牧民知道,恐怕对赤那思氏的统治造成不可想象的冲击极北蛮族对南方的仇恨是与生俱来的。
他又是思想极度开明,目光很有远见的智者。在梵阳使者带来的机括力量展现在自己眼前时,他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足以改变时代的发明,不惜花重金购入这样威力巨大的机括,只是他不可能看到这样威力强悍的机括重弩将无匹的威力展现在极北茫茫草原了。阿日斯兰部提前挑起了战争,比君王的计划足足早了一年,若是能再迟一年时间,梵阳的先进机括装备在赤那思的骑兵上,恐怕结果大不一样吧。
可是他那宏伟的蓝图,关于蛮族未来的无限想象都因他的死而化为泡影。勃日帖赤那思是为数不多的可以被封为真英雄的男人。草原上不缺英雄,可那些所谓的英雄都仅限于极北草原内部的争斗,目光短浅,只会搜刮贫瘠脆弱的草原。真正的草原英雄,是能与南方正面抗衡,能从贪婪的南方人手中为蛮族夺下实质性利益的人。一百余年前的卓立格图赤那思算一个,勃日帖赤那思也算一个,被历史铭记住的也就是这样的存在,而太多执着于蛮族内部权力征战的英雄,最终也只是埋没在草根下而已
当年轻的尊武王苏日勒和克赤那思在荒合山脉安葬自己父亲时,这个年轻人没有再流出一滴眼泪。他没有选择极北之北的雪山来埋葬父亲,而是选择了极北与南方分界线所在的荒合山脉。他特意让父亲的脚朝着南方,头朝着北方,这样父亲的魂魄坐起来时,一眼就能看到他执着一生都想得到的南方,那他不惜倾尽自己之力都想夺下的广袤温暖的沃土永远都能站在荒合山脉最高峰,俯视着自己未能得到的土地,未能实现的梦想
仇恨与耻辱对人的鼓励是无比强大的,赤那思此次出战的两万轰烈骑全军覆没,甚至连君王都被杀,唯一活下来的是轰烈骑统领苏和赛罕,只是重伤的将军再也不能骑马打仗。可是在前所未有的耻辱与仇恨下,赤那思人立刻把对老君王被杀的悲愤转变为对世子苏日勒和克赤那思的期待和拥护。就连苏日勒和克本人都没料想到他接替父亲权利的过程如此顺利。只是一直护着他的蒙都拉图哥哥十几年前已经死了,现在父亲也死了,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他年轻的肩膀上承担了数十万人的希望。
可年轻的苏日勒和克一直都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好接替君王的位置,历史就这样仓促得将他推上舞台。蛮族未来的尊武王被赋予太多希冀,可无边的战争,无数的尸骸,无奈的叹息,强悍的敌人,他年轻的心还承受不起这些。
可是冷硬的面具已然不由分说得扣在他脸上,不管他是否心甘情愿,掌权者必将拥有的面具却已与他血肉相连
第60章妥协与忍让
君王死后第三天。
赤那思部君王临时大帐内,几家将军与贵族都坐在一起一脸阴云得相互说着什么。第三天了,这是阿日斯兰部给赤那思最后的时间,贵族与将军们意见分歧很大。将军们执意开战,要为君王与苏和赛罕报仇。几家贵族觉得以牧民为重,先将牧民安置在还日拉娜河南岸草原的冬季牧场为先,否则冬天大学封原后,赤那思几十万牧民全都活不成。为此将军与贵族们连着争执了三天。
年轻的苏日勒和克赤那思静静坐在以前属于阿爸的位置上,看着下面吵得面红耳赤的贵族与将军们。他手中捏着阿日斯兰一名使者刚刚送来的信,一手扶着额头按压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捏着那封信不住的颤抖。他的头很痛很痛,额角的血管一跳一跳的,连续三天都没怎么睡觉,轮流接见将军与贵族。大难临头,养尊处优的贵族们都慌了,拼命想多从赤那思这里多榨些油水出来。安抚这些贵族,与这些老谋深算的滑头们周旋,实在是很累心的事情。
前一刻给贵族们说一定保证他们的利益与牧民的安危,贵族走了后一刻又对将军们保证惩处叛贼忽炎额尔敦刻图,不惜倾尽赤那思举族之力,哪怕战死最后一人在所不惜。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说话像放屁一样,保质期半天都不到。连续三天这样的日子实在令他承受不住,索性今日将将军与贵族们召集在一起,让他们相互咬去。
他深深叹了口气,几天没睡觉,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窝都陷了下去,整个人都消瘦下来。他将头靠在曾属于阿爸的宝座靠背上,仰头就看到了帐篷顶上狰狞的腾格里天神,看着他手中的刀剑刚刚继承君王之位没几天的他已然疲惫不堪,心中叹息道:“阿爸,你给我留下的位置,真的不好坐啊”
苏日勒和克重新将那封来自阿日斯兰的信展开在眼前,上面的字属于忽炎额尔敦刻图的,这个被奉为狮子王的男人,杀死他父亲的凶手。粗糙的羊皮纸上笔意潦草张狂,最下面忽炎额尔敦刻图几个字更是霸道狂烈,看得人心神一凛。羊皮纸很轻薄,可上面写得东西却让人难以承受。信不长,大概意思是,阿日斯兰部不想为难普通牧民,只要赤那思向阿日斯兰缴纳五十万镒黄金,阿日斯兰部就会放赤那思的平民到还日拉娜河南岸草原上过冬。
五十万镒啊不是小数目,整个极北草原一年的产值折合成黄金也不过三十万镒,属于赤那思的部分不足十万镒。阿日斯兰一开口就是五十万镒,这么一下就将赤那思五年多的产值搭进去。还要靠这些钱在最艰难的时候从南方贪婪的商人手里卖粮食过活,可若不按照额尔敦刻图的意思,阿日斯兰只要派出两万军队随意袭扰就能让赤那思牧民南迁寸步难行。军队若十足马力运转开,对平民的杀伤力比绞肉机还要残忍。
要和阿日斯兰打仗也没什么好怕的,虽然损失了两万轰烈骑,可轰烈骑两年前就扩充到六万人,即使损失两万,也有四万多轰烈骑和全部隼骑与大风帐武士在,赤那思战力并没有被动摇。可阿日斯兰就看准了赤那思军队有六十余万牧民这个巨大包袱,带着牧民,军队根本没法放开打。
贵族与将军们争吵得越来越凶,整个帐篷里都是男人身上的汗味与皮革的硝味。浑浊的空气令苏日勒和克昏昏沉沉,吵杂的声音像锥子一样一下一下锥着他的耳膜,他真想把这些争执不休的人全部杀掉。
“都闭嘴给我安静下来”苏日勒不耐烦得说道,他声音不大,却异常严厉。正吵着的贵族们突然怔了一下,习惯性得转过身恭敬地低下头,向那个斜倚在王座上的人认错。旋即,他们自己都愣住了王座上坐的再也不是勃日帖赤那思,那个让人多看一眼都心生畏惧的草原皇帝。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年轻的面庞,俯视他们的也不是那双凌厉阴翳的琥珀色眼睛,却是充满迷茫疲倦的眼睛。
贵族们或许还没有习惯他们的君王从勃日帖赤那思变成了苏日勒和克赤那思,可他们对坐在那个王座上的人畏惧却深入骨髓。他们灵魂里深深认知,只要坐在王座上的人,就是他们要心甘情愿交付生命去追随的人。苏日勒和克他们比不看好,这个年轻人的心还不成熟,没有成为一方霸主的觉悟,太过仁慈,太过心软,太过愚蠢。可勃日帖赤那思死后,这个年轻人却像变了个人一样。刚才那声不耐烦的呵斥声与当初的勃日帖多么像啊那感觉几乎一模一样只要有半点违抗,就是无边无际的狂怒降落在他们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