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声音同时喊道:“我们自愿投军”
高翰文有些激动,扶起了齐大柱:“好,好。海知县还好吗”
齐大柱:“回大人,海知县就在后堂等您。”
“哦”高翰文立刻将挽在手上的缰绳一扔,大步奔进衙门里。
本来是要高翰文率领淳安的壮丁去前线的,可高翰文说起自己要去请罪,槛送京师,海瑞望一眼高翰文,也就不言语了。
两个人对面坐着,两把椅子隔得相距不到两尺,两个人都沉默着,经过在浙江这一番拼杀,两个性格、身世、品位各不相同的人竟有了一种难以割舍的友谊。
还是高翰文打破了沉默:“还有一件事。我曾在沈一石家见过他的账册,有些东西记下来,刚峰兄或许某天用得着。”
海瑞定定地看着高翰文,点点头。
“不能留下墨迹,我慢慢背,刚峰兄用心记住就是。”高翰文轻声地说。
海瑞闭上了眼:“请说,我能记住。”
高翰文凭记忆慢慢背诵开来:“嘉靖三十九年五月,新丝上市,六月,南京苏州江南织造局赶织上等丝绸十万匹,全数解送内廷针工局。嘉靖三十九年七月,应天布政使衙门、浙江布政使衙门遵上谕,以两省税银购买上等丝绸五万匹中等丝绸十万匹,和淞江上等印花棉布十万匹,解送北京工部,以备皇上赏赐藩王官员和外藩使臣。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南京苏州江南织造局同西域商人商谈二十万匹丝绸贸易,折合现银二百二十万两,悉数解送内廷司钥库。注:无须向户部入账。”
听到这里,海瑞的眼睛倏地睁开了:“这是你亲眼看到的”
高翰文肃穆地点了点头:“全是沈一石账上记的。还有,刚峰兄一定要记住。”
海瑞不再闭眼:“请说,我记。”
高翰文继续背诵:“嘉靖四十年二月,接司礼监转上谕,该年应天浙江所产丝绸应贸与西洋诸商,上年所存十二万匹丝绸悉数封存,待今年新产丝绸凑足五十万匹,所货白银着押解户部以补亏空。三月,又接司礼监转上谕,将上年封存之十二万匹丝绸特解十万匹火速押运北京,赏裕王妃李侯家。”背到这里,高翰文停住了。
一片沉默。
海瑞:“没有了”
高翰文:“他就给我看了这些账目。”
海瑞站了起来:“家国不分朝廷不分官场之贪墨皆始于内廷”
高翰文:“沈一石经营江南织造局二十年,其中不知还有多少不可告人者刚峰兄,你是裕王爷看好的人,有朝一日整顿朝纲整顿官场你义不容辞”
海瑞:“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见锦衣卫请罪”
高翰文:“天一亮我就可以走了。”
沉默了片刻,海瑞突然问道:“胡部堂还跟你说了什么”
高翰文一怔:“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胡部堂”
海瑞:“你刚从胡部堂大营来,请罪之举除了他还有谁会教你这样做。”
高翰文定定地望着海瑞,良久才十分感慨地叹了一口气:“胡部堂说我不是做官的人。现在我更是相信了。刚峰兄,就凭你刚才那句话,我也知道,大明朝的官员只有你和胡部堂这样的人才堪胜任”
海瑞也深深地望着高翰文:“我也不是做官的人但凭天理良知,能为这个朝廷,能为大明的百姓争一分是一分罢了。哪一天不能争了,我也会回老家去,独善其身。”
高翰文的眼中盈出了泪花:“哪一天刚峰兄也不做官了,我就来找你。”
海瑞摇了摇头:“我那个地方是天涯海角,太热,你过不习惯。再说你喜欢的那些我都不会。还是互寄遥思吧。”
高翰文:“我会来找你的。”
海瑞望着他:“你硬是来了,酒饭还是有吃。”
高翰文:“那就说定了。刚峰兄,府门外那些义民只有靠你送到胡部堂的大营去了。你走吧。”
海瑞:“那我也不能送你了。到了京里,什么话也不要说。只有沉默,才能出狱。”
高翰文:“多蒙指教,我记住了。”
这是从杭州往北京陆驿的第一个驿站,恰好是午时时分,押着高翰文囚车的队伍便正好在这里吃午饭,给马匹饮水喂料。
驿站无分大小大门一律没有门槛,四个锦衣卫全穿上了红色的锦衣卫服,骑着马率先进了驿站大门。
说是囚车,也分三六九等。高翰文坐的这驾囚车其实和马车也差不多,只是没有窗帘门帘的装饰,因此坐在里面的人从外面便能直接看到。还有,车把的上面套着一条偌大的锁链,以示坐在车内的人是待罪的官员。
四个锦衣卫进去后,几个士兵便押着高翰文这驾囚车直接辗进了驿站大门。
不久,又有一辆马车辗过来了,跟着也辗进了驿站大门。
饭菜少顷就上了桌。厅堂里三张桌子,四个锦衣卫坐在一桌,八个兵士坐在一桌,高翰文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小桌前。
驿卒给锦衣卫和兵士的桌上端来了不同的饭菜。
高翰文的桌上却没有人送来饭菜。
八个兵士有些诧异,望了一眼高翰文那边,又望了一眼锦衣卫那边。见四个锦衣卫大人已经自顾吃喝起来,便也不敢再说什么,端起饭碗也吃了起来。
高翰文也一声不吭,独自坐在那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双手把一个饭篮放到了高翰文的桌子上,接着揭开了篮盖,从里面端出了饭食还有两碗小菜。
高翰文睁开了眼,看见了桌面上的饭菜,立刻感觉到这不像驿站给罪官的饭食,便是一怔,抬起头向收拾饭篮的那人望去,惊呆了
那个人竟是穿着布衣的芸娘
芸娘却不看他,摆好了饭菜,径自提着饭篮向食房门外走了出去。
高翰文转望向四个锦衣卫。
四个锦衣卫却在埋头吃饭,没有一个人看他。
高翰文慢慢抬起了头望向屋顶,在那里出神。
槛送高翰文的囚车和郑泌昌何茂才请罪的奏疏随着四个锦衣卫在路上以一天一百二十里的路程走着。沈一石那四大箱账册和杨金水的密奏却以四百里加急的快程五天后秘密运到了北京。申牌时分从崇文门进的城,直接送午门,由内监签署了收讫的单子,送到玉熙宫时,天已经黑了。
宫灯全都点亮了,光明如昼。门窗像以往一样关得严严实实,和以往不同的是,一向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声响的玉熙宫这时“噼噼啪啪”一片算盘拨珠声连天价响
四口大木箱都打开了,赫然摆在大殿的中央,两个太监不停地从箱内把账册拿出来,依序送往左边和右边那两张紫檀木长案上。
左边那张紫檀长案上赫然摆着一把长有一丈宽有一尺的巨大红木算盘,右边那张紫檀长案上也赫然摆着同样长宽的一把巨大红木算盘。站在案前的也已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和内阁阁员,而是从针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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