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不语。顾安宁抬起一只手,让他噤声。
无崖子笑了一下,随了他的意,没再说话。
他的师父逍遥子一手创立了逍遥派,然后收了三个徒弟,无崖子便是第二个。被逍遥子带回逍遥派之后,无崖子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燕凌的父亲,燕淮。
后来无崖子年纪渐长,门派中的两个女人为了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烦的不行,他便时常偷偷溜下山去找燕淮玩,几年后燕凌出生,无崖子对这个孩子甚是喜爱。
再后来逍遥子失踪,无崖子接手了逍遥派,又被师姐和师妹缠的厉害,无暇去探望朋友,直到燕淮来信。
信里讲燕凌病重,药石无医,恐怕时日无多。无崖子下山去看过燕凌一次,不久后燕凌就病逝了,燕淮中年丧子,心痛难耐,带着妻子搬到了别处,从此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到九十几岁的,燕淮比无崖子年纪还要大一点,在山崖下的三十年,无崖子偶尔会想到曾经的朋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快活日子。他心里知道,燕淮恐怕也不在人世了。
能陪伴他的,竟然只有爱他爱到病态的师姐和师妹,然而这两个女人的爱是占有,无崖子不愿属于任何人。他厌倦了,宁愿将内力和烂摊子留给后人,安安静静地死去。
可是今日,无崖子遇到了与燕凌一模一样的顾安宁,他的心绪怎能平静?
当年见到燕凌时,他也是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坐在棋盘旁边,对外界一切事物都不在意,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
燕凌喜爱白衣,样貌又好,对着围棋发呆的模样,就像是不谙世事的谪仙一般。逍遥派的颜控是祖传的,就连收徒的标准都有一条模样俊美,无崖子对长得好看的人总会偏爱些,想起山上的两个女人就发愁,他觉得自己不会有孩子,便将燕凌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
可惜燕凌只活了二十来岁,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无崖子回忆着从前,直到顾安宁一盘棋结束,才收回心神。
顾安宁再次邀请道,外面的人说,珍珑棋局是你设的,想来棋艺不会太差,请来与我对弈一局吧。
无崖子道,你跟以前一样,还是这么喜欢棋,我却老了
顾安宁不是很懂他话里的意思,也不想懂,他没有回答无崖子的话,只是像刚才一样,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棋局之中。
无崖子觉得顾安宁的状态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像苏星河所言,他并非人类,而是一只鬼。鬼和人相比,当然是不一样的。无崖子对鬼不了解,也没有见过其他鬼,自然说不出来,顾安宁哪里不对劲。
专心。顾安宁抬头提醒道。
苏星河的武功不怎么样,棋艺却天下闻名,苏星河的棋艺,也是无崖子教出来的。对于痴鬼来说,活了许多年,天资出众的无崖子是个合格的对手。下完这盘棋,顾安宁应该就能回去了。
听到顾安宁的提醒,无崖子终于发现气氛太过沉闷了,他笑了一下,和善地看着顾安宁,为何如此严肃?谈笑也好,下棋也好,不过是为了使人愉悦,何必拘泥?
顾安宁摇头,认真道:不一样的。
无崖子:怎么不一样?
有什么事情能比得上下棋呢?他说完,不满地催促了一声,该你了。
燕凌你老实跟我讲,若是我陪你下完这盘棋,接下来你会到何处去?无崖子问。
顾安宁不在乎名字,也没有纠正对方称呼的意思,闻言,他毫不犹豫道,自然是接着下棋。
痴鬼有痴迷于情的痴情鬼,有痴迷于酒色财气的吝啬鬼、滥赌鬼、大烟鬼、风流鬼等,也有痴迷于琴棋书画、花鸟鱼虫的高雅鬼。它们痴迷于一物,甚至忘记自己成鬼的事情。【注①】
无崖子已经猜到,顾安宁是何种身份。
这样日复一日没有止境,真的好吗?他放下棋子,怜爱地看着对方,你不该被棋束缚。
无崖子修习了逍遥派功法,几乎不老不死。在山崖底下过了三十年毫无意义的生活,时光和生命对于他来说,都变成了束缚。以己度人,无崖子觉得,顾安宁同样不该这么浑浑噩噩地做鬼。
顾安宁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连痴鬼的执念都吓没了。
你想做什么?他警惕地看着无崖子。
在顾安宁的注视下,无崖子用袖子一扫,棋盘上的云子全部被推到了一边。他叹了口气,眼中却不再死气沉沉,我带你出去,去找你的父母,就算他们不在人世,也该去坟前祭拜。
他想把顾安宁从棋中拉出来。
第9章痴鬼(5)
如果能重来一次,无崖子问若是我陪你下完这盘棋,接下来你会到何处去,顾安宁绝对会回答转世轮回,而不是什么再来一局!
他呆滞地看着一脸坚定的无崖子,内心十分崩溃。
半晌,顾安宁回过神,表情变得冷漠。
做鬼的时候,他受到任务对象的影响很大,不论痴鬼再怎么无害,终究不是人类。死后的人,自然不会把生死放在心上,它身上带着非人生物特有的冷漠无情,正是鬼类的气质,没有让顾安宁在无崖子面前暴露出真正性情。
你不愿跟我下棋?顾安宁收起了方才的温和,情绪尖锐起来,咄咄逼人地看着无崖子,他用力捏紧了手上的棋子,嚯的站起身来,微微用力,翡翠棋子瞬间化为粉末,洒落在地上。
我不是不愿,只是在下棋之前,想先请你陪我做一件事情。顾安宁的情绪转换的太明显,无崖子瞬间察觉,连忙安抚道,乌鹭随心,我心中念着其他事,就算答应你对弈,也定然心不在焉。这种状态,输赢又有何意义呢?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顾安宁正想应下,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忽然警醒。
无崖子刚才表现出来的可不是这样!
既然你愿意,那就来吧。顾安宁不再像刚才那么吓人,也没有遭到拒绝之前的好相处。他自动忽略了无崖子后面的话,争取一次完成,马上回家。
他重新坐回石床上,看着没有动作的无崖子皱了皱眉,一挥手,无崖子便被一股气劲推着也跟着坐了下来。
顾安宁皱了皱眉,又做了个动作桌上的棋子收起,重新换了两罐琉璃青盏样式的棋罐。
这副棋无崖子露出怀念的表情,他抬头看向顾安宁,没想到你还保留着它。
顾安宁怔了一下,也跟着回忆起来。可惜他的记忆大多与棋具和棋谱有关,其他都已经模糊不清。
你见过它?顾安宁问。
无崖子道,你二十岁生辰那天,我得了你父亲的邀约,去府上做客,带去的礼物就是这副紫英棋子。
原来如此。顾安宁恍然,敌手棋,白子先行,请。
·如同无崖子所言,他心里惦念着太多事,无法集中精神发挥出往日的水平。一局棋结束后,顾安宁并没有如愿离开。
任务已经进行了两天,顾安宁不是没有接过时间更长的任务,只是与任务相匹配的奖励也会丰厚。然而这次任务的奖励只有五点真元,换算成寿命也不过五天而已,逗留太久,怎么算都不合适。
他不可能跟着无崖子离开,去探寻生前事迹的,为今之计只能剑走偏锋,试一下特殊手段。
下完棋之后,无崖子正式邀请顾安宁离开擂鼓山。弄清楚顾安宁的雷点之后,事情就简单地多,无崖子以棋为借口,半哄半骗得,诱导顾安宁答应下来。
在苏星河复杂的目光下,顾安宁与无崖子离开了聋哑谷。
燕凌家在天水,毗邻关中平原,距离逍遥派不近。否则无崖子也不会与燕淮不常见面,最后失去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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