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斐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冷眼看着恢复行动能力的几个人陆续扒着桌子爬起来,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打够了吗?”她问道,“不够继续,反正这场会议还有二十分钟才结束呢。如果嫌不够带感的话,我再给你们加个背景乐?”
说完,她手指顺势在笔电的键盘上敲了几下,奔腾激越的《西班牙斗牛曲》登时响起,嘹亮高亢的小号声360度环绕播放,热烈得仿佛一桶开水,嗤地浇进了会议室里。
白辰刚才摔下时不小心磕到了额角,这会儿脑袋还有点晕乎乎的,一听到这闹人的音乐,顿时觉得头都快炸了,赶紧告饶。廖斐抿了抿唇,视线从左往右一一扫过去,见他们确实没有要再打起来的意思了,方冷哼一声,关掉了背景乐。
“确定不打了对吧?行,那我们就安安分分开会,谁要是再闹事,我就直接把他踢出去。”廖斐说着,看向了坐在最左边的乔星河,“小乔,你先说,你刚才是什么情况?事是你挑的,你得给大家一个解释。”
乔星河闻言撇了撇嘴,乜了眼坐在最右边的平头哥——出于安全考虑,方才樱桃先生一爬起来就和他换了位子,将平头哥换到了距离乔星河最远的地方,免得他俩一激动,又不顾一切地扑向对方。
“他身上有蜻蜓纹身。他是复眼的人。”乔星河冷冷说着,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我妹妹就是被他们骗进这个游戏,还送到副本里去的……他们就是群人贩子,是贼窝!”
“我们在拉人之前是会和他们先谈好条件和风险的好吗?”平头哥一边揉着下巴,一边没好气道,“再说我现在也不算复眼的人了。我都跑路了。”
“你说不算就不算?你手上纹身还在呢!”乔星河见他这幅态度,顿时又激动起来了,“再说人贩子洗手不干就算洗白了吗?你本质还是个人贩子!”
“都说了我不是——”平头哥的火气也被燎起来了,廖斐见势不妙,赶紧拍了拍桌子,旁边的付思远则及时站了起来,尽职尽责地散发起冷气,试图从精神层面上让两人冷却下来。
这招还挺有作用,起码平头哥是乖乖坐下来了。至于乔星河,在被白辰拉了两下后,终也是不情不愿地转过了头,不再和平头哥撕了。
小乔可以啊,这么久没见,抗压能力强了很多啊……廖斐若有所思地望了眼乔星河,旋即便将视线转向了平头哥。
“对于他刚才说的,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现在矛盾主要就是在你俩之间,你们如果不把话说开,我想就算组成了队,后续问题也会很大的。”
平头哥闻言,蹙眉看了廖斐一眼,又扭脸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樱桃先生。他的神情依旧是不大高兴,却还是冷静地开了口:“我们组织……我是说,我的前组织,确实是有从现实世界拉人进入游戏的习惯,但我们找的都是身患绝症、重病,都是些快要死掉的人,在安排他们进入之前,也会专门讲清楚进来之后的风险,并没有隐瞒什么。人贩子什么的,过分了。”
“去你的重病快死!”乔星河闻言,又跟个长腿吉娃娃似地跳了起来,气到连脏话都说出来了,“良性肿瘤算什么绝症!”
“冲我吼什么,我又没带过姓乔的!再说这也不是我负责的部分,我怎么知道他们的具体标准是什么!”平头哥毫不相让地吼了回去,随即便转过了脸,克制地闭起眼睛,似是在强忍着继续与乔星河互喷的冲动。
廖斐见状,忙又拍了拍桌子,白辰配合地又扯了扯乔星河的袖子,将人又劝了下来,旋即便看向了平头哥,面露沉吟:“你的意思是,复眼的成员各有分工,负责去挑选和‘拉人’的有专门一批人是吗?”
说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可你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沟通现实中的人,还将他们拉进来……这是玩家的技能能办到的事吗?”
“这我不清楚,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是专人负责的部分。而我们这类玩家,要做的就是进入新手关,找到要带的新人,想办法将他们带通关……”平头哥说着,顿了一顿,话语忽又一转,“啧,不过你说的拉人那部分,我以前倒是听别人提到过一些。好像说,那些新人,并不是被‘拉’进游戏的。他们是被‘安排’进来的。”
“这俩说法有什么差别吗?”廖斐懵了。
“不一样。‘安排’的意思就是,他们会提前从专人那儿得到相关的线索,然后在适当的时间,出现在适当的地点。然后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被吸纳进游戏……”平头哥一边回忆着,一边努力解释道。
白辰却微微瞪大了眼,旋即摇了摇头:“不会吧?这个游戏的开启规律,我们协会之前也研究过。得到的答案是,完全随机。”
“……那你们或许得重新研究一下了。”廖斐沉吟道,“如果真像他所说的话,那很明显,游戏的开放是有规律的。而复眼的那些人,很可能已经掌握了那些规律,或者说……”
“破解了规律。”坐在她旁边的付思远喃喃开口,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廖斐的话。
廖斐微微一怔,诧异地望了过去,却见付思远正低垂着眼眸,微蹙着眉头,似是正沉思着什么。
“大概吧。这部分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平头哥摇了摇头,表明自己已经知无不言了,白辰却没放过他,紧跟着又问道:“那你们拉人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发展新成员吗?”
“……如果有遇到资质比较好的,是会考虑吸纳他。不过这只是顺便。”平头了默了片刻,回答道,眼神却稍稍飘了一飘,“根本目的的话,还是为了钱?”
……嗯?廖斐的耳朵自然而然竖了起来:“怎么说?”
“就是……有时候,我是说有时候,那些专人可能会让还没进入游戏的新人往指定账户打点钱。然后如果我们顺利将人带出考验关的话,那钱就会有一部分,汇到我们现实中的账户上……”平头哥说着,抬手用力撸了把头发,“我两个妹妹都还在读书,要学费。不然我也不至于冒着被制裁的风险,来来回回地往新手关里跑……”
“制裁?不至于吧?”白辰下意识道,“新手关的数量很多,总不至于连着几次都进入到同一个……”
“害,他说的是高分制裁。”樱桃先生接口道,“有积分的玩家进入新手关也是要被制裁的,分越高制裁越严重,如果失败的话,惩罚也会更重一点……”
“原来如此……”白辰点了点头,忽听廖斐道:“不太对。”
樱桃先生愣了一下,挑眉望了过去:“哪儿不对了?”
“我不是说你讲的话,我是说他刚才说的。”廖斐立刻回道,细眉却蹙得紧紧的,似是仍在思索着什么。
“你刚才说,你们这一系列行为的根本目的是赚钱,对吧?”她确认地看向平头哥,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又立刻道,“那你一单大概可以赚多少?”
“基本……一万起底吧。我是说人民币。”平头哥回忆了一下,回答道。
“其他人呢?和你同级的那些?”廖斐又问道。
“都差不多。我这还是普通价位,如果带人的成功率高,还会更高一点。”平头哥答道,有些怀疑地看了廖斐一眼,“你问这做什么?想入行吗?”
廖斐没有回答,转头又看向了乔星河:“你妹妹在失踪前有大笔支出吗?她平时消费习惯怎么样?”
“大笔支出?没有吧。我全部查过,她比较可疑的支出也就一笔两万多块的转账,差不多是她三个月零用钱。”乔星河回忆了一下,回答道。
他本身家庭优渥,家中唯一的妹妹也是被宠着长大的,基本不缺钱,花小几万买个包包衣服是常有的事,所以他当时也并没有在意。
“看吧——假设这笔钱就是支付给复眼的,那像你这样负责带人的就拿个一万多,负责物色和安排的,起码也得一万多吧。肯定不能比你少的。而且我猜,你们这种组织,管理层肯定也不会少。他们要不要拿钱?那你说,等你们全拿完了,这个组织的老板——或者说,头目,他还能剩多少钱?”
廖斐抬眼看向平头哥,一边思索着,一边下意识地以手指在桌面上点来点去。
“一个有能力的老板,为什么不单干,而要去招募员工?肯定是因为这样做,他能赚得更多——当然,按照你们这种运营模式,想要多赚的话,也不是不可能,比如时不时搞一单大的,搞个几百万的单子,可这样的单子,肯定是在少数。而且你看,小乔他妹妹的可支配资金,光一季度的就有两万,那意味着,开价更高点,哪怕是翻个几倍,都在她的可承受范围内。毕竟这是事关性命的事,人在遇到有关性命的事时,是能豁出很多的。”
“可你们家负责定价的那个——姑且认为,就是你们老板吧,他只定了两万。坦白讲,这个价搁我在身上那就是在做慈善。如果我的目的就是赚钱,我死都不会定出这么个价位。我觉着,他要么就是根本没搞清目标的真实财力,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就收个成本价。”
“所以说,其实你这个说法有问题。只能说,你,还有参与这个活动的其他成员,你们的根本目的是赚钱,或者说,这个过程中之所以会有金钱出现,就是为了促使你们去完成工作。但策划这一套流程的人,他的目的绝对不可能是赚钱。除非他的真正目的就是给你们搞钱做慈善,这倒是能说得通了。”
廖斐一气呵成地说完,呼出口气,抱着胳膊往后一靠,一副“我言尽于此,剩下的你们自己体会”的架势。
坐在对面的樱桃先生咂摸半天,深深地看了眼廖斐:“你倒是……挺熟练的啊?”
廖斐:“……”也还好吧,只是推己及人而已……
“不过你这话,我个人觉着,还是有些武断了。”樱桃先生紧跟着道,“毕竟我们现在就拿到了一个样本,光拿这个说事有点太想当然了。说不定他们老板对外都收几百万,只是碰巧暗恋那个妹子,所以才意思意思只收两万呢?”
乔星河一听这话,顿时又坐不住了,白辰赶紧觑准时机将人按住,同时警告地瞪了樱桃先生一眼。樱桃先生无所谓地笑笑,话峰却倏然一转:“不过你这叭叭叭的,倒让我有了另一个想法——韩伟,我问你,你们出去带新人时,有什么必须要遵守的守则吗?”
“那个字念祎——”平头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旋即低头认真回忆了一下。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严格的规则?只是要求我们进入之前必须将拿到的线索提示保存好,另外就是对言行做了些约束,不该说的话必须少说……哦对,还有一条,我一直觉得有些奇怪。”
他抬眸看向众人,缓缓道:“他们要求我们,除非觉得新人有足够的资质,否则一定要让他们离开游戏。”
……离开游戏?
廖斐一怔,一个惊人的念头飞快从脑海里划过。几乎是同一时间,白辰喃喃地开了口。
“玩家脱离游戏后,只可能从‘死神’和‘倒吊人’两种命运中随机获得一种。他们将人放出去,难道是为了这两种命运?”
“‘死神’代表着结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相比起来‘倒吊人’就更为可疑……所以,复眼的目的,其实是增加‘倒吊人’的数量?”
“若是这样的话……”樱桃先生顺势接过了口,“那必然是因为这么做会对他有什么好处……可以肯定的是,‘倒吊人’是能和游戏产生联系的,所以很有可能,这个计划的开创者,是有办法从这种联系中获利的……”
他说着,看了白辰一眼,白辰点了点头:“这是一个突破口,我们可以试着从这里下手……”
他们在那儿自顾自地谈开了以后的研究方向,不知不觉被带跑了思路的乔星河茫然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议的主题会偏成这个样子;而会议桌的最右边,平头哥的神情则更为茫然。
“你们在说什么?”他皱起眉头,看向廖斐,“你给他们的声音加密了?”
“我没有啊……”廖斐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你不知道‘倒吊人’?”
“什么?”平头哥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行,看来是真的不知道了。
廖斐这么想着,带入复眼头目的角度想了一下,又觉得这事挺理所当然了。
如果换她的话,她肯定也会倾向于招募不知道“倒吊人”设定的人来当员工,省得对方在带新人时透露出不必要的信息——哪怕无法用口头传达,平时的行为和态度,多多少少也会透露出一些东西的。想要令新人相信,离开游戏就是最好的结局,那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一个同样对这点深信不疑的老玩家去和他们对接。
咦……这么一想,又有点不对啊。
廖斐眉头一皱,问平头哥:“那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留在游戏中?”
“为了赚钱啊。”平头哥干巴巴地回答道,“我那场考验关里,正好遇上一个复眼的前辈在带新人,他看我能力还行,就劝我留下并加入复眼,说这样能赚不少……”
“搞笑。要赚钱现实里不能赚吗?非要做这种勾当?”乔星河冷笑出声。
平头哥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
“我在现实里是高位截瘫,你赚一个我看看?”
“……”乔星河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切”了一声,撇过脸去。
平头哥冷哼一声,转头靠在了椅背上。
“我不是在卖惨,也不是在洗什么,我实话实说而已。你没必要摆出那副模样。现在的我一个可以打你两个。”
乔星河的态度原本已经和缓些了,被他这么一激,差点又跳起来。白辰及时将人按住,廖斐则趁机开口:
“虽然这样挺没礼貌的,但我还是想先问一下——你是因为什么,退出复眼的?”
“……因为和我对接的、那个负责拉人的玩家是混球,他给我指了个小孩子让我去接,我不愿意,就把他办公室砸了。怕他打击报复,我就赶紧退出跑路了,这个理由够吗?”
平头哥显然已失去了大部分的耐心,在回答这问题时,语气明显带上了几分暴躁。坐在他旁边的樱桃先生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抬眼冲廖斐一笑:“这是实话,我作证。他砸他上家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旁边围观,还帮着跑了几步路。”
“……”廖斐依旧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在副本?”
“不,安全区。”樱桃先生答道,“要是在副本还用得着砸办公室?他早上手捶他了。”
哦,也是,安全区禁止互相攻击来着……廖斐暗暗点头,紧跟着就听平头哥道:“我之所以会来,就是因为他帮了我,我欠他人情。如果你们确实不想要我加入,也行,我无所谓,我反正就是来供份情报的,供完我就走。剩下的人情,大不了我下次再还——反正该我偿还的,我肯定会尽全力还清,不过不该怪到我头上的,我也一点锅都不会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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