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王淩正破口大骂:卿负我!
我宁负卿,不负国家。
说完这句话,不止王淩,连司马懿都为这话蹙起眉。
不负国家?从何时起,他也成了那时刻把忠君爱国挂在嘴上的假道学?
然还未等他想出什么,自知求生无望的王淩忽得向他猛扑过来。时刻保持警惕的他立刻向侧一躲,王淩只刺破他的衣袖,却无意间勾到了腰间的玉玦,一同跌落水中。
他毫不犹豫跳下了船。等水漫过头顶,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司马仲达,你怕是疯了。
后来,他被士兵救回船上,玉玦也被他当时在水里的一番摸索找了回来。士兵们都以为是王淩意图鱼死网破,这才害得他和太傅双双落水,于是司马懿的一世英名也就此得保。自打这一次变故后,他的精神愈发不好,好在淮南的事也已了结,便下令即刻班师回洛阳。
当大军回到洛阳,路过浮桥时,他忽得生了兴致,下了车独自一人拄着玉杖散步。夕阳之下,洛水波光粼粼,如过去以及之后几百年一样,隐污纳垢,缓缓东流而去。
司马先生?
忽得听到人唤他,司马懿转动浑浊的眼珠循声看过去,是一个和他一样鬓发皆白的老人。原来他不知不觉中,已沿着河岸走到了洛阳城外的农田。这里气候适宜,水源丰富,大部分的年景都能有极好的收成,洛阳一部分的屯田,也被安排在这里。
你是司马懿挥挥手让阻拦的士兵退下。他久久的看着这个人,认真的思索,我好像在邺城见过你。
先生记性真好。我曾是邺宫的侍卫,后来皇都迁移,就跟着来到洛阳,住在城南这里。
如今已经鲜少能遇到尚记得邺宫中事的人。司马懿的心情好了许多,难得和善的与他谈了起来。家中子女如何,田中收成如何,是否遇到都令苛薄。后来,他们聊起昔日邺宫中的事,那时,洛阳还未重修,大魏尚未建立,邺下台上觥筹交错,故友满席。
当时,我正在宫门口职守,世子和吴先生一边聊天一边往外走。不知是出于对老人的体贴还是对这个久远之词的怀念,司马懿并没有提醒他称呼的错误,世子似乎心情不郁,见了我就问什么兮啊醴的。我小时候家穷,没念过什么书,也没太听懂世子的意思。
你还记得具体是什么吗?他问,但并没有抱多少希望。关于岁月对于记忆有多残忍这件事,他心知肚明,从不强求。
却没想到这老人竟都还记得:
世子举了一物问我这是什么,我一眼认出那是半块玉玦,还因自家妻子,知道玦与诀同音,若是送人玉玦,那就是要和此人诀别之意。
世子又问,那把玉玦扔了,是什么意思。我心知这其中必有典故,可哪知道这么多,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既然赠玦是诀别的意思,那把玉玦扔了,自然就是永不诀别。
之后,世子就转过头去和吴先生说,你看连没读过书的侍卫都听得懂丕的意思。吴先生就在旁边劝,说正是因为司马先生你出生儒学大家,书读的太多,才不容易想到。之后,世子又念了什么诗,这小人也听不懂,就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
对对,就是这句话!
刚说完,年老的侍卫就看到司马懿笑了起来。不是往日那种疏离与讽刺的浅笑,而是畅快至极的大笑。他看着司马懿笑得直不起身,眼眶中似有晶莹闪动,将浑浊的眼珠洗净,澄澈赤诚的恍如如记忆中邺宫中的年少时光。
他解下腰旁系着的玉玦。侍卫很快认出,这正是当年曹丕给他辨认的那残缺的玉玦的另一半。
所以,懿才最烦这文字机巧。
半块玉玦被轻轻一抛,打起一个小水花,随后沉入洛水,向东而去。
曹子桓,我们首阳山见。
第193章【番外三】积石山行
陇西以西,金城塞外,有山穿云,是谓积石。
传说当年遣大禹治水,大禹先到的就是这靠近黄河源头的积石山。见积石山巍峨绵延,阻断河水,便下令从中间凿开山脉,让黄河从缺口流出。这就是《禹贡》里说的:导河积石,至于龙门
把这山凿开?瞧着远方高耸入云的山脉,青衫人身边的羌人都面露狐疑,汉人都爱说大话!这山这么高,这石头这么硬,怎么可能凿开!
的确,上古之世多有附会,而去谁都喜欢自己的有一个厉害的祖先。豪迈的羌语从青衫人口中说出,带着中原特有的温雅,又不失山野的清朗,但这里,应该不是假的。说完,他扬起一下鞭子,率先驾马前去。这些羌人的酋豪爰迷连忙高呼一声,让部族跟上。天苍野茫养育出来的骏马锋棱瘦骨,矫健如飞,雄浑的马蹄声哒哒作响,踏过泛黄的曹野,绕过丛生的乱石,哗哗的水声由远至近,一条翻腾的大河赫然迸入眼前。
羌人连同酋豪皆大呼惊奇。这河谷两侧的山势极为陡峭,当真像是被一柄锋利的大刀从天劈下,为黄河开道。
河水湍急,长年累月撞击在山上,已让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山脉千疮百孔。因势利导,无需多少人力,也可劈山导河。
听着青衫人温缓的解释,酋豪爰迷越来越庆幸留下这个汉人的决定。早在五十几年前,他就听说以东之地一片大乱,还听说许多汉人为逃避祸乱,要不北上逃到匈奴或鲜卑,要不就跑到这西羌之地。不过那些都是传言,真论起来,许是因为部族太小又久居西边的缘故,这名叫喻怀的青衫人,算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汉人。
在下会羌语,吃得还少,靠酒就能养活。那日牧帐外,喻怀对着他们手中的尖刀浅笑道,怎么样,考不考虑留下我?
中原人都这么好看吗?爰迷有些愣神。不同于羌人饱受栉风沐雨的黝黑粗糙,这汉人的皮肤格外的白,好似在山里挖出的白玉,在阳光的照耀下散着盈盈的光润。他笑起来时眼睛像月牙一样下弯,不笑时则像极了桃花瓣,瞳孔无比清澈,宛如溪水潋滟,就连他们手中的尖刀,映在这样的眸子中,也化作涓涓细流,习习微风,温柔的吹向一望无际的草野。
杀人对于流落西野的羌人来说,就好像烹羊宰牛一样平常。可这一次,爰迷几乎没有犹豫,就留下了这个自称从中原逃难,想靠羌族立出一番功名的汉人。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大酋豪?他们现在之所在,是赐支河旁的大草原。酋豪带着部族自更西的地方来到此,与其他羌人部族汇合。大酋豪,自称流着羌人之前的大智者比铜嵌血的滇昌,歃血宰牛,向所有羌人部族宣誓,要带他们穿过峻峭的群山,顺着翻腾的大江,到更东之地生活。那里有更丰美的草野,更肥沃的土地,更温暖的气候,那里的人则像牛羊一样软弱,看到他们健壮的马匹,锋利的尖刀,就会逃窜到更东的地方,将美丽的土地拱手相让。
爰迷所率的部族是所有人中最小,最衰弱的一支,总共不到百人。这个汉人要是想当个大英雄,将来获得更多的土地和牛羊,应该去找大酋豪才对。
或许,是因为你这里的酒更好喝?喻怀的话不知是真还是假,但爰迷觉得,既然最大的损失就是几坛酒,也没什么值得他再三犹豫的。
于是,这名叫喻怀的汉人就跟在了羌人东进的队伍中。大酋豪与其他部族的首领自打在爰迷那里见了他之后,时常会叫他过去,听他用羌语和汉语讲述东边的故事。一开始,爰迷还担心喻怀会被其他部族抢走,因而不愿他离开,但很快,他就发现爰迷似乎的确只钟爱他们部族酿的烈酒,对其他部族哪怕是大酋豪都没有多么热切,而后来,大酋豪还因他招揽到这个汉人专门赏给他了许多马匹,他马上打消了先前的不快,就算喻怀后来外出的更频了,他也没有再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