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时到了约定好的VIP休息室,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好一会儿,苏凡瑜才见到了久未谋面的盛寅。
比起上一次,他的脸颊上似乎是长了些肉,脸色却比之前更加灰败了,好在一双大眼睛一如既往的炯炯有神,算是为他挽回了几分生气。
“抱歉让你久等了。”一见他,盛寅便道了歉。按照约定,他半个小时前就应该到的。
苏凡瑜见他脚下虚浮,手里拿着纸巾抹嘴,猜他是身体突然出了状况,也不计较,看了一眼表后,摇摇头,关切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盛寅对他的动作十分敏感,见状立刻道,“齐卫东那班飞机的前序航班晚点了,你不用急,我不会耽误你的。”
苏凡瑜倒是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转了转手腕,把表面调整到了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盛寅冲他笑了笑,这才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行尸走肉一样。”配合着他的脸色,倒也十分妥帖。
苏凡瑜在他的四周望了望,发现无论是近处还是远处都没有像是要陪同他一起出国的人,忍不住问道,“你现在这个状态,一个人出去不会很危险吗?”
这样的问话,盛寅其实已经听了无数遍了。只不过除了苏凡瑜以外,其他人的问法都是“齐锦台会让你一个人出去吗”。
想到这儿,他鬼使神差道,“我只有一个亲人,我的母亲,因为和我一样的病,已经走了。”
苏凡瑜皱眉,自觉触了他的雷区,愈发小心地问道,“那像是经纪人或是助理,或者齐锦台什么的……”
听到苏凡瑜把齐锦台和他的经纪人助理相提并论,盛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几乎笑得在沙发里打滚,“齐锦台他咳咳咳咳……”也不知是呛到了,还是身体已经经不起这样笑了,他一句话都没说完,便捂嘴咳了半天。
苏凡瑜又是给他倒水又是给他顺气,忙出了一身汗不说,也更担心起他的旅程来。
“不用担心,咳咳……生死有命,我都看穿了。”盛寅递过纸巾给苏凡瑜擦汗,自己深呼吸几次,总算是能正常说话了,“我不想让齐锦台知道关于我的任何消息,但我的经纪人和助理又都是得叫他一声老板的。怕他们为难,索性就一个都不带了,反正下了飞机就会有人来接。”
见苏凡瑜仍是满脸担忧,他眨了眨眼,调皮道,“放心,我作为珍贵的临床实验样本,可宝贵着呢。”
苏凡瑜的担忧倒不全是因为他的身体。
想着他刚才的话,他试探道,“我真的很佩服你的选择,因为对于你自己来说,这是一件冒风险的事,但对于人类来说,这却是一件大好事。”
“我可没这么高尚,”盛寅并未多想他说话的意图,干脆地摆摆手,开诚布公道,“只不过一方面我这条命也不值什么钱,想到或许能帮到别人的母亲,就觉得可太赚了。而另一方面,齐锦……”
他看了一眼苏凡瑜,确认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的表情,才继续道,“我和齐锦台说好了,我们之间的事,等我活着回来再说。只要一想到如果我没有活下来,他就会痛苦很久、遗憾一辈子,我就觉得痛快极了,连死都不太怕了。”
发觉他果然如自己所猜测的一般心态不太正常,苏凡瑜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劝道,“你还有你的大好人生,没有他还能活得很好才是对他最好的反击,不是吗?等你回来,我可以帮你把经济约签到明珠,《火眼》的情节我也在做调整了,保证会比之前那一版好……”
“小瑜!”盛寅厉声打断了他,说完,像是被这句话耗尽了全部精力一般疲惫地垂下了眼帘,缩进了沙发里,“你再说,我又要舍不得死了。”
他的语气很矛盾,虚假的潇洒和真实的执念拧在一起,相互抗衡,却也相互依偎。苏凡瑜听着有些不是滋味,却又无能为力。
“你不同情可怜我就是帮大忙了,其他的只能我自己来。”见苏凡瑜手足无措,盛寅不知为何竟笑了起来,说完,脸上很快恢复了先前的神色,换了个话题道,“说起来,你打算怎么改《火眼》?按照真实情况的话该是让叶笙回家继承家业,可是放在剧情里,他可就不能和叶昭双宿双飞了啊。”
苏凡瑜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能猜到剧中的的叶笙指的是他。
“也没这么难看出来吧,”盛寅似乎是很高兴自己的举动出乎苏凡瑜的预料,耸了耸肩咧嘴补充道,“我当时看剧本的时候还感觉自己吃了不少狗粮呢。”
苏凡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发觉他不太喜欢这个话题,盛寅不等他开口,又道,“小瑜你知道么?其实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拥有你的人生。”
苏凡瑜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个结论是从何而来,正想询问,便听广播里响起了播报声。
那是齐卫东的航班号。
“这就到了?”苏凡瑜有些诧异。
因为按照盛寅的说法,齐卫东的航班该一时半会儿都到不了才对。
并没有算到苏凡瑜竟然记得齐卫东航班号,盛寅有些懊恼地撇了撇嘴,坦白道,“你等了他这么多年,就不能让他多等你半个小时嘛。”
此言一出,苏凡瑜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盛寅今天约他的意图——他故意挑这个时间和自己见面,为的恐怕就是想造成他无法准时去接齐卫东、让齐卫东在机场等他的结果。
他是想替自己打抱不平的。
被他的幼稚和天真击中,苏凡瑜没办法对他生气,只有些哭笑不得,“大明星,数学不是这么算的。”
一边按耐不住想起身,一边又要顾着盛寅的情绪,他只能保持着随时都能起飞的状态道,“人生是很短的,如果我让他等了半个小时,就意味着我们能相处的时间又少了半个小时。
——这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划算呢?”
第89章
Ah!Vous?dirais-je?maman
齐卫东不喜欢和不认识的人同处一个密闭而狭小的空间里,不喜欢被空姐空少或是同仓的乘客们不时地打量、议论、抛媚眼,更不喜欢被迫输入耳朵里的邻座工作安排和家长里短。
——可以说,他非常讨厌坐飞机。
余光瞟了一眼后排已经把鞋脱了、脚支在椅子上的大爷大妈,斜后方打字声不停、手里拿着两台手机的西装男,和已然认出自己的全体机组人员,齐卫东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但这一次,和从前还是不同的。
只要想到十几小时的航程后就能见到苏凡瑜,灾难般的“机上集体生活”虽然依旧令他讨厌,却也并非是那么难以忍受的。
念头刚飘过脑海,一个娇小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整理了一下裙子,小心地在他旁边落座。
那是一个小女孩儿。
猛地,齐卫东的寒毛竖了起来。
他快速地抬起头,看向小女孩儿的身后,发现一个类似监护人的存在,便立刻主动道,“需要换位置么?”毕竟,和小孩子这样的大魔王一比较,其余聒噪的人类都算不得什么了。
“不用。”小女孩儿清脆地答道。那监护人看了她一眼,对齐卫东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心里有了数,齐卫东感觉自己的头更大了。
——那监护人怕不是她的家里人,而是保姆或者家庭教师之类的,对小孩儿的约束能力接近于零。
大概是看他的表情太过于凝重,小女孩儿看了一眼周围,撇了撇嘴,“你这是年龄歧视,我肯定不是这里最吵的。”
听丁点儿大的小孩儿说出“年龄歧视”这样的话,齐卫东先是一愣,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摘掉了魔童滤镜,端详了她一会儿,发现她的脸上确实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祈祷她在空中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一路上,小女孩儿都十分安静地看着书,看了没一会儿便沉沉地睡着了。不仅如此,托了她的福,后排的大爷大妈因为生怕吵醒她并没有大声聊天,而西装男在秘书的提醒下,也放轻了敲击键盘的力度。
虽然和在陆地上依然不能相提并论,但这已经可以算是齐卫东在飞机上难得的优质睡眠环境了。
一觉沉沉睡了六七个小时,洗漱完吃了早饭,齐卫东百无聊赖地插上耳机开始听歌。
没一会儿,小女孩儿也醒了。看了一眼对她来说不够有诱惑力的儿童早餐,她摇摇头,隔着走廊示意监护人把包里的零食给她。
那监护人显然有些为难,因为她不仅需要尽可能地满足小女孩儿的要求,还要满足她父母的。这两者的需求有时会相互冲突,可偏偏她得罪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齐卫东一路吃好睡好,这会儿刚好有些无聊,又对一路安静的小女孩儿很有些好感,见状便道,“我给你听一首歌,你如果猜到歌名,我就给你巧克力,如果你猜不到,就乖乖吃饭。怎么样?”
小女孩儿并没有对巧克力做出什么反应,却也没有拒绝他,而是讨价还价道,“不能太生僻。”
齐卫东点点头,递过自己的耳机。
几个音刚一响起,小女孩儿便眼睛一亮。
伴随着甜美清亮的女声,她道,“《小星星变奏曲》,莫扎特写的。”
齐卫东稍有些意外,没想到一个这么小的小孩儿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那首耳熟能详的儿歌,而是它的原版。“哟,你还知道莫扎特呢?”
小女孩儿冷眼看他,手却老实地伸了出来,“巧克力。”
虽然和预期不太一样,但仍是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齐卫东勾起一抹坏笑,“猜错了,这可不是《小星星变奏曲》,而是一部音乐剧里根据《小星星变奏曲》改编的歌,叫《Ah!Vous?dirais-je?maman》。愿赌服输,吃饭吧。”
和同龄人全不相同,小女孩儿既没有输了之后撒泼打滚的意思,也没有听话顺从乖乖吃饭的意思。
沉吟片刻,她道,“我没学过法语,猜到《小星星变奏曲》也算猜对了。”说完,再次伸手道,“你给我巧克力我就吃饭。”脸上没有丝毫的纠结。
其实她先前装得是挺像的,但这会儿为了谈判,还是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并不讨厌吃饭的事实。
意识到小女孩儿可能只是想引起注意或者作弄一下保姆,齐卫东愣了一下,对她又更多了几分刮目相看和怜惜,心甘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临上飞机前随手买的巧克力放在了她的手心里,一看那形状,又拿回来换了一颗给她。
小姑娘收下巧克力,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有星星的是要给你的情人吗?”
齐卫东一惊,也不知道这种话她是哪儿学来的,下意识反驳道,“什么情人,是爱人,我只有这一个!”
小女孩儿生硬地“哦”了一声,把脸别正,拿出她的三明治啃了一口后才道,“那你是个好人,不像我爸爸,有了妈妈还有情人。”
对于小女孩儿的家庭,齐卫东其实已有些隐约的猜想,此时听她这么说也不觉得奇怪,只觉得他一路莫名的同病相怜感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其实《小星星变奏曲》有一个儿歌版本,你没有听过吗?”他一边扯开话题,一边试探道。
“没听过,你要教我吗?”小女孩儿顺杆爬道,“我想学你刚才放的版本。”
“那不行,”齐卫东本来还愁飞机上扰民,听到她的后半句,发觉正好有个送上门的理由,便干脆地摆手道,“那是情歌,我不教。”
小女孩儿又不说话了,圆滚滚的大眼睛提溜地转了几圈,忽然凑到了他耳边,小声问他,“你的爱人是星星么?”
下飞机的时候,齐卫东和小女孩儿已经是相互关注歌单的关系了。
在监护人的帮助下背起自己的书包,小女孩儿问他,“你的星星来接你吗?”
齐卫东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就见小女孩儿不复刚上飞机时的戒备和冷漠,一脸艳羡道,“我也想有我的星星。”
“你想点别的,星星不行。”齐卫东幼稚道。
小女孩儿责怪地乜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还跟小孩子过不去”的意思。
齐卫东被她逗笑了,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再见。”
他本就腿长走得快,又急着见苏凡瑜,提着行李第一个出机舱,又第一个过关,把所有人都远远地甩在后面。
想着苏凡瑜应该已经在等急了,他快步冲到出口。可是扫了一眼接机的人群,却并没有看到苏凡瑜的身影。
等小女孩儿晃着她的小短腿慢慢悠悠出来的时候,齐卫东正躲在一颗盆栽后面,一个人对着手机发呆。
见他还在还没有走,小女孩儿走上前去,拉了拉他的衣袖,哪壶不开提哪壶道,“你的星星呢?”
齐卫东没有理她,只沉着脸看着漆黑手机屏幕。
他知道苏凡瑜很忙,?可能被什么耽搁了,可能已经在路上马上就到了。当然,也有一点点可能性,是他再次抛下他了,只不过这种可能性应该是很小的。
可偏偏,他就是魔怔了一般不敢发消息问。
一只小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偏过头,看到小女孩用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眼神看着他,心里烦躁得要命,腹诽着“我的星星和你那不靠谱的爹可不是一种类型的”?,却是终究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