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宁府中厨房上侍候的人大多都是由仪掌权之后换上的,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是和她胃口的。
且宁府中如今主子不多,最大的就是由仪一个,厨房上侍候主子们膳食的厨子厨娘一个个活少待遇好,听说由仪要加餐自然用出了浑身解数。
于是那面汤香气浓郁,面条香甜劲道,即便是小菜中不起眼的配料也都爽口鲜脆。昏黄的烛火光下,面微微冒着雾气,实在是令人食指大动。
宵夜后,由仪捧了消食茶在花厅中慢慢地转悠,白芍侯在一旁,看着她一圈一圈地走,干脆道:“夫人可要去花园儿透透气?这会子天还没黑透呢。”
“不了。”由仪摇了摇头:“不想出去。”
一面随意转着,忽地又想起另一桩事来,转头看向白芍问道:“皇后赏的那一盆姚黄开的怎么样?”
“花匠说再培培土,配些药粉用上,也无大碍。”
“那便好。”由仪仿佛松了口气,又仿佛漫不经心:“好歹是皇后赏赐的,没摆两天先开败了可不好交代。”
白芍柔柔笑道:“奴婢知道。”
西洋钟表“嘀嗒嘀嗒”地响着,由仪持剪刀剪了剪烛花,然后放下剪刀,从从容容地转身,随口吩咐道:“歇息吧。”
“是。”
年初离家,归时已经夏末了。
此时贾蓉贾蔷二人身上都已带着童生功名,满身意气风发的少年气派。
由仪见此也不过是含笑摇头,这样的少年意气对她而言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若不是依仗这超凡的记忆力,只怕早年那些事情与她都变成泡影一场了。
但记得又如何呢?千千万万的岁月里,也只有她一人守着回忆来伴茶酒度过漫漫长夜。
人嘛……总是要会排解哒!
信手用折扇挑了那小戏子的下巴,由仪随意扯了一抹笑意出来,眉眼恣意,通身流露出风流气派来:“唱得不错。”
她歪了歪头,一旁的白芍已抓了一把金银珠子递给那小戏子,却被由仪的折扇轻轻拍了拍。
也不过轻轻一点,却让二人的动作停下。
那小戏子眼含疑惑地看向由仪,却见她洒脱一笑,道:“金银太俗,配不上你。”
她招招手,唤了忍冬一声,吩咐道:“将那一块白玉佩取来,赠与……”
“文官儿。”白芍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由仪笑了笑,倒不觉尴尬,仍然是一副从容样子:“文雅温润,倒是个好名号。”
文官儿心中微有些遗憾,但很快,见到那一块剔透莹润的玉佩后,一切遗憾或作飞灰散去,只是恭敬谢过:“谢夫人赏赐。”
“这没什么。”由仪随意往后歪了歪,又让白芍抓了赏赐给其余的小戏子,道:“再唱一出《惊梦》吧。”
“是。”众人皆俯首应是,然后各归其位。
由仪随手将那一把折扇放下,半夏忙捧了另一把翡翠骨的团扇过来奉与由仪,只见素白轻纱的扇面上以淡紫、鹅黄、天青、水蓝、柳绿等色的丝线绣着一丛花卉,顶端是银线勾勒出的浅浅云纹,绣的自有一番婉转风流。
由仪接过轻轻摇了摇,听着咿咿呀呀的声音再次响起,忽地轻声笑了。
“夫人?”白芍忙含着问询地开口。
由仪轻笑着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只是听着这唱词,想起了些陈年往事罢了。
她开口问讯道:“你蓉哥儿和蔷哥儿最近做什么?”
白芷回道:“童生试过,徐先生给两位哥儿都放了假,今儿仿佛是约了人出去喝茶呢。”
“喝茶倒也罢了。”由仪端着茶钟随意啜了一口香茗,仿佛漫不经心道:“只是别喝酒罢了。”
一旁安稳坐着如老僧入定一般的倩莹大惊失色,纵然强作镇定,却难掩心中慌乱:“哥儿还小呢,怎会喝酒呢?”
“知道就好。”由仪轻笑一声,手中的团扇随意挑起了倩莹的下巴,意有所指地道:“只是我身边,留不得有二心的。”
右手上的茶钟轻轻放下,她慢悠悠地敲了敲手边的案几,伸手捏着倩莹的下巴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口吻十分轻松,“我还年轻着呢,你何必就在里头使好处巴结小主子呢?”
她收回手,看着倩莹慌乱的模样,慢悠悠的理了理自己袖子,轻飘飘道:“都看着,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
她语气变得凌厉起来,柳眉倒竖环顾四周,“我身边的奴才只需要有一个主子!小主子?那是要敬着,但你们该知道分寸,知道赏你们一口饭吃的人是谁!”
“是。”
于是白芍白芷领头应答起来。
由仪又扫了一边面带惊慌的倩莹,认真道:“白芷后来居上,你不服气也是有的,但有些事情,我的底线如何你们该知道!我最受不得有人欺瞒我,让你家人带你回去吧,年岁也大了,该要婚配了。”
然后摆了摆手,便有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子上来,不顾倩莹惊慌忙乱的叫喊求饶,将她拉了出去。
那头的小戏子见此也停住了,由仪随意摆了摆手,道:“你们继续吧。”
于是声音又起,由仪漫不经心地对着白芍吩咐了一句:“他们回来让他们过来一趟。”
“是。”
白芍垂头应了,态度分外的恭敬。
第11章尤夫人尤夫人第十一。
贾蓉和贾蔷回到府里的时候方才下午,二人都是锦衣华服、玉冠束发,打扮的翩翩公子一般。但二人两颊酡红,身带酒气,可见是碰了酒水的。
二人的院子是紧靠着的,贾蔷居住的文致轩就在宁安堂旁边,也是个极规整的二进小院。宁安堂更是宁府正院,处处华丽肃穆。
而二人院子里掌事的人都是由仪精挑细选后安排过去的姑姑,一个唤作文锦,一个唤作文珊,处事干净利落不说,也是拿得住的人。至少跟在两个孩子身边为他们打理院落内务这些年,从没出过半点纰漏。
但虽然她们被由仪给了两个孩子,本质上,她们还是忠于由仪的。
两个孩子在外头偷偷饮酒的事情也是她们捅到由仪面前的。
此时二人各自回到院子里,文锦文珊二人分别传达了由仪让他们回府之后立刻去宁德堂的指示。
于是二人纷纷表示要沐浴更衣,两位姑姑笑笑之后表示:“夫人的意思,是'立刻'过去。”
再于是,这两个可怜的娃子就在院门口相遇了,二人以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眼神交流过之后,毅然决然地往宁德堂去了。
他们往日出门交际,回府之后也只是照常的晨昏定省,过去的给由仪请安的时候早就沐浴更衣并小憩,散了酒气,今日却不同了。
想到母亲/夫人对他们喝酒的态度,二人对视两眼,都知道今日的事情只怕不能善了了。
进了宁德堂,红苕正在垂花门处候着,二人见了礼,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贾蔷上前一步,扯了个憨厚可爱的笑容出来,一拱手问道:“姑姑,夫人找我们什么事儿啊?”
红苕含笑摇了摇头,道:“二位公子随我过来吧。”
知道母亲身边的人嘴素来最严实,贾蓉撇了撇嘴,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于是拉了拉贾蔷的袖子,二人乖乖巧巧地跟着红苕走了。
过了穿堂小厅,红苕一路引着二人进了上房东边的三间打通了的的小耳房中,这间屋子是由仪平日闲坐的地方,隔断并不多,只一道月亮门隔开了里外间,颗颗通透的翡翠珠子穿成珠帘挂在月亮门上,又仿佛是嵌到了门中,伸手一撩珠玉碰撞,声音清脆。
月亮门内十步以外的地方设着木炕,上铺着软垫坐褥并一领竹席,置着凭几并软枕、靠垫,看起来十分舒适。榻前一步半的悬着翡翠珠帘,榻后墙上挂着由仪亲笔描绘的美人图,一旁案几上放置着两卷书籍并一只由仪管用的羊脂玉斗。
这是由仪惯常歇息的地方。
但此时由仪并不在上头,贾蓉又往四周看看,果然由仪正歪在西边玻璃窗下的席居上。手边靠着的是檀木描金凭几,身下垫着的是宫中赐下的芙蓉簟,髻上斜斜插着的一支簪也是上等羊脂玉质地的,两朵茉莉并蒂绽放立在枝头,工艺极为上乘。
身前一张矮桌上红泥小炉中想来炭火烧的正旺——那上头小银铫子里乳白的液体正翻滚着,向来是新鲜的牛羊乳。
由仪正用小银勺子闲闲挑了些茶叶扔到那小银铫子里,听声知道是二人来了也没抬头,只摆了摆手,道:“起身吧。”
“是。”于是二人应了平身,贾蓉道:“不知母亲唤我们过来所谓何事?”
“所谓何事?”由仪拖长了腔调,慢悠悠的调子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派慵懒来,她抬眸瞥了二人一眼,轻笑一声:“小侯爷和蔷小爷外头玩的如何呀?品竹居的荷风酒不错吧。”
软绵绵的调子却让二人顷刻之间冷汗满身。
贾蓉忙要辩解,由仪却没心思听,招招手便有人抬了两张矮桌与软垫来,然后各自摆了笔墨砚台与些纸张,二人仍然是摸不着头脑的,却听由仪道:“这是我命人搜集的,上一届金陵院试的试题,你们如今童试过了两关,已有了童生的名号,如今也试一试吧。”
她一招手,便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喵~”了一声奔进她怀里,由仪一面慢慢为猫儿顺着毛,一面吩咐白芍点了香,对二人道:“两炷香的时间,这一页考题,如何?并不算难为你们吧。”
“不为难。”才怪!
看着那薄薄的一张纸是以整齐正楷写着的考题,贾蓉和贾蔷二人对视两眼,最后还是鼓足了勇气在软垫上坐下,开始一面研墨,一面阅览着考题。
然后越写越心惊,酒气冲上来的热血澎湃很快失了温度。
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往下淌,白芍扬扬脸吩咐婢女摆了一盆冰在二人身边,却见由仪摆了摆手,道:“把冰挪到外头吧,他们那不是热的,是冷汗。”
白芍略有些不解,到底服从占了上风,温顺地应了一声,然后一个颜色过去,便有两个婢女将那一盆冰抬了出去。
小铫子里的牛乳已染上了红茶的颜色,由仪扬扬脸,便有侍女上前将那小铫子取下,又将炉中炭火熄灭。
由仪持着瓷勺为自己添了一杯牛乳茶,一面吩咐人将炉子撤下,又道:“取些碎冰果藕来与胶冻来。”
白芍应了,又问:“可要花果味的胶冻?”
由仪答,“羊乳与鲜果的掺半吧,不还有些凉瓜吗?也切了送来,要一小碟儿小块儿的,果藕也是,余下的且配了蜜浸的葡萄干儿,浇了酸奶制成凉碗子送来,再切一些新鲜水果摆个果盘儿。”
又吩咐:“且都备了一式两份的,也送往徐先生院子中一份。”
白芍一一应了,转身退下。
胶冻是类似果冻的小零食,这些年由仪捣腾出来的,然后在她底下专卖零食点心蜜饯的铺子里销售。因为制作胶冻所需的原料颇为昂贵,所以胶冻也不是个价格亲民的零食,但这长安城中几时缺少过有钱人呢?
凭借着香甜可口的好味道,胶冻很快就在缙朝豪门之中流传了起来。
反正让由仪赚了个金银满钵倒是真的。
因为由仪时常会用些小零食,所以宁府会时常备着些胶冻,此时不过吩咐一声,很快就有人将她要的东西捧了过来。
一个八宝攒盒,里头一个个精致的葵花形白瓷小碗儿里盛着由仪要的东西,中间则是一个摆放精致的水果拼盘。
由仪转身自八宝格上取了三只甜白瓷小碗来,自凉水中涮了。然后慢慢舀了牛乳茶倒进其中一只小碗中,又将碎冰、果藕等物都添进去,最后舀了满满当当两大勺碎胶冻倒进去,这就是由仪自创的——古代版水果布丁奶茶冰。
又依样做了另外两碗,将那两碗推到桌案上的另一边,这时第二支香也燃尽了,由仪扫了闷头作答的二人一眼,轻声道:“好了,时候到了。”
也不必问,也不必看卷子,只见二人闷闷不乐的样子,由仪就知道答得定然不太好了。
她轻笑一声,道:“先将卷子放下吧,过来坐,我有话和你们说,等会儿你们再带着卷子去你们先生那里。”
二人对视两眼,应了声:“是,母亲/夫人。”
由仪添了东西的奶茶味道很不错,她一勺接着一勺地用着,香甜的滋味顺着白芍摇扇的轻风飘进二人鼻中,也令二人不自觉地食指大动。
贾蓉悄悄伸手向着桌上的小碗儿,由仪也没看他,幽幽道:“这一碗吃食,胶冻、果藕、祁红、牛乳,花销不下于八百钱。”
又指着二人身上的锦袍:“苏州特产玉暖缎,一匹价值不下百两。”
抬头,目光落向二人的头顶,“玉质上等,雕工顶级,每顶不下五百两。”
“其余的日常用度尚且不提,只你们二人一季的穿戴便不下千两,先前你们回江南考童生试,往来花销至少三千两,这些日子你们人情往来,请客做东,零头抹了,我只按一千两算。”
由仪舀了一口凉碗子,掀起眼皮看二人:“而宁府产业一年收成不过万两,蓉儿你是一品侯,一年有六百两的俸禄,然而那也不过是你一季的零花,你们如,你们如今这日子,靠谁过?”
不等贾蓉开口,她伸手指向了身后的百宝阁:“珊瑚碗,玛瑙盆栽,羊脂白,紫罗兰,汝窑天青瓷,这一个架子上的东西任意拿出去一件都足够一户人家不知多少年的花销。”
她道:“我希望你能清楚,我的一切花用甚至如今你们能够享受的富贵都是因我而来的,若单靠宁府,你确实也能做个富贵小少爷,但当年若没有我,只怕这府邸你都保不住。”
她直起了身,看着贾蓉,意味深长:“所以你要清楚,如今这宁安侯府之所以富贵,是因为我经营有道,也是因为我当年献上的利民方剂,若非如此,你也只能做个寻常的富贵公子哥儿,侯爷?呵,能得个末等的四等将军就算你好运道了!”
贾蓉被说得低着头一言不发,贾蔷坐在一边干着急也无可奈何。
由仪最后啜了口冰凉的奶茶,道:“想明白了?小少爷,你当然可以轻狂,可以年少无知恣意畅快,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可以为你遮风挡雨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我的生意在我百年之后会全部献与国库,届时呢?你又要如何?”
她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贾蓉的肩,“你好好儿想想吧,你父亲走得早,祖父一心修行,也是我这些年太娇惯你了,把你养得不知世道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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