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因为是两栋楼连在一起,其中一栋楼的水平比另一栋高了一米半,两层楼有高差,在里面行走感觉像在走迷宫一样。除了阅览室邻窗光亮些,藏书室的书架全都快有上百年历史,用珍贵的防腐木铁杉打造,在岁月的包浆下,闪着乌黑的光泽,要是没有书架顶的一盏小灯照明,藏书室就像鬼洞一样。
小四装作找书,将几个阅览室和藏书室都转遍,也没发现佘庆丰和他小姨的身影。直到上了半层台阶,去到另一栋楼,发现二楼有个会议室,从门上的窗户望进去,里面有十几个人都在低头伏案,佘庆丰两人也在里面。
想办法打听了一下,原来县志前些年被毁掉,县里最近在重修县志,找放假在家的大学生帮忙校验。
小四在无人的楼梯上上下下大半天,过了十一点半,才见佘庆丰从校验室出来,跟他小姨道别,直接顺着北面的路回了家,下午也没再出来。
回去向金镰侃汇报:“我打听了,佘庆丰他们只需要校验半天,估计会连续工作一个星期。我还跟不跟?”
小金凝眉不语,上次放过佘庆丰本就是打着拿他当鱼饵的主意,学校那次是他们疏忽,现在既然人在龙城,天时地利,除了他自己的家,既然外出哪怕他看起来在做很平常的事情,对这条潜龙最好也别掉以轻心,对小四道:“你再把刘顺也带上,小心些,别让人发现。”
在一旁洗菜的绮芳听到了小金的话,也点头赞成,“宁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昨天早上起床开始,两只眼同时跳,迷信说,左跳财,右跳灾,左右眼都跳,这是又有财又有灾?绮芳心里不得劲,对佘庆丰的动向就格外敏感。
跳了两天都不停,绮芳在两只眼睛上贴了小纸屑,试图压一压,小金偷笑了一早晨,等小四一走,实在忍不住,嘲笑道:“你洗脸都洗不干净,洗菜能洗干净吗?”
嘴太欠,被甩了一身水,立即遁到他的酒曲架子后,只露出脑袋,抗议:“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暴力,我错了,就不应该让你揍佘庆丰,揍人这由头不能开,你奶奶是母大虫,你就是母小虫。”
绮芳把手里的菜重又投进水盆里,嘴上一点不吃亏,“说我脏,也不看看你那头发,又是麦皮,又是米糠,我给你浇点水,你好在上面孵小鸟。”
头可断,血可流,形象不能垮,小金赶紧呼呼呼甩头,把自己甩晕菜,扶着脑袋不平道:“我把我手里的酒曲都给你当生日礼物,不再做点,怎么酿酒?”
看他那委屈样,绮芳怎么也说不出不稀罕来。你能跟甩头甩得跟哈士奇一样的傻瓜一般见识吗?
不能。
县志编辑委员会的这帮老家伙志向远大,要把龙城县志搞成宏观巨制。如今只完成了人物篇。佘庆丰连续工作了六天,还剩一天时间手上的稿子就看完了,这种能给自己带来好名声的工作,他倒是完成得认真。
今天稿子里的一个人物描写有些矛盾,需要把参考古籍找出来,再核对一遍,他不想下午顶着大太阳再跑一趟,索性中午拖点时间弄完。
来校验的人完成今天工作,都回家了,看书和借书也都回去吃饭了,两栋楼静悄悄,古籍藏书室更是黑咕隆咚一个人都没有,佘庆丰把那本特别厚的古籍从架子上抽出来,空下来的缝隙对面突然出现了一张人脸,吓得他惊呼一声,手中的书也掉在地上,皱眉责问,“你干嘛?”
对面的人立即将食指比在唇前,示意他小点声。这人看起来三十上下,带着宽边的玳瑁眼镜,人很谨慎,又挨个架子走了一遍,没发现人,接着走回藏书室的门口,想到锁门太刻意,就将门虚掩了。
这才放心拉着佘庆丰走到角落,两人都没注意,在他们往角落走的时候,有人打开虚掩的门,灵活钻了进来。
佘庆丰被这人一系列动作弄得迷惑不解,他对这人有些印象,是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图书馆重新开放后就在这里工作。龙城人,姓什么忘了。
那人站定之后,立即小声道明缘由,“你不用多想,我找你有事,这里平时人最少,谈话最隐蔽。孔庙的事,这段时间城里的风言风语我听说了,我知道你在找《酒经》。剩下那部分在我手上,想要拿回去,只要完成我的要求,《酒经》就是你的。”
佘庆丰闻声眼睛猛地睁大,怎么可能?!《酒经》怎么会在这个人手上?
不可置信地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打量面前这瘦弱的男人,打眼一看就是个书呆子,想起来了,这人姓孟,他父亲建国后就在文化馆工作,他得到这份工作估计是跟他父亲有关。他们父子跟金秉麟没有交流,否则爷爷早就查出来了,手里怎么会有《酒经》?
佘庆丰脸上怀疑更甚,眼睛一眨不眨盯向姓孟的,企图看清他脸上一丁点的表情变化,“你怎么得到的东西?既然你听到了留言,不会是想拿假的来骗我吧?怎么,你缺钱?”
那人哼笑一声,一脸不屑,道:“我要是骗钱,找你爷爷不是更好,金家的东西不都是他藏的吗?你能有什么?对了,你有一股狠劲,我通过孔庙的事情发现的。”收起笑容,书呆子的气质变了,镜片遮不住他阴狠、偏执的眼神,“你爸和你爷爷前怕狼虎,不符合我的要求,我的事可以指望你。”
佘庆丰抬眼看了下手上的梅花表,装作不耐烦,“你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出,让我怎么相信你?快点拿出点证据,否则我就走了。”
姓孟的不为所动,“不用跟我玩心眼,我手上的东西不是假的,盒子长十公分,宽八公分,高两公分,最硬的铁力木碳化成的乌木,四角应该镶金,但被扣掉了,盒子上是南方常见的万字不断头纹路,顺着纹路的中线划完整就能打开盒子,但是有封胶,想全部打开得把封胶融掉。”
佘庆丰极力克制脸上的惊容,那天在孔庙当着众人的面,金镰侃只亮了下盒子,不可能把盒子的机关告诉旁人,知道盒子的解法只有金镰侃还有余家人。
想到余家,佘庆丰戒备道:“你是余家派来试探我的?哼,还有完没完,我手里那份都让余绮芳给夺取了,怎么这回弄个假盒子来骗我,想帮着金镰侃接着骗古董吗?”
那人扯下眼镜,眼中的恨意弥漫,“余家?如果我的条件是拿余绮芳的命换盒子呢?”
“你说什么?”佘庆丰再也控制不住惊讶,触电般地跳了起来。
隔了三排的书架,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刚过一点,藏书室的密谋交易就由小四传了回来,天井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金镰侃眉头结成个死疙瘩,剩下哥几个全都义愤填膺,绮芳小嘴微张,没生气也不害怕,只是疑惑,跟她八竿子都打不找着的人,为什么对自己有这么深的恨意?
眼睛倏地一亮,联想起一件事,对众人道:“在你们来龙城之前一个半月,我被人在幽水桥敲破脑袋,推进水里,差点没了命,想必你们都清楚,凶手跑得快,又没有目击者,虽然报了案,但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凶手依然逍遥法外,我生活简单,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对我怀有恶意,你们说,害我的会不会是这个姓孟的?”
小金的拳头狠狠落在石桌的上,说出的话就是誓言,“我再不会让你受一点点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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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小四说佘庆丰没有当场答应,要想一想,明天见面回复,而且他也没有全信,让姓孟的明天把盒子展示给他看。
两人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估计跟今天一样,还会安排在人少的古籍藏书室。小四今天能溜进去偷听,纯属侥幸,明天一旦他们警觉起来,就偷听不到了。
暂时不宜打草惊蛇,能了解他们的计划最好,而且也要确定盒子到底是不是真在姓孟的手上。
绮芳想了想,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怕家人担心而瞒着家里,事后就算事情解决了,家人也会揍她的,对小金道:“偷听的事情好解决,我大伯是教物理的,以前在集古村时,还教我哥哥们动手组装过一个收音机,我回去问我大哥会不会弄个简易的偷听装置,应该不难。”
小金点头,两方分头行动,他们几人主要负责调查姓孟的底细。为什么这人对绮芳有这么大的恨意,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家人都在酱园,刘心把绮芳送过江,余家人听了绮芳转述,本来因为最后一部分《酒经》出现而起的兴奋,得知绮芳被索命瞬间熄灭。万幸,如果没听到他们的交易,防范不及时,绮芳真出了事,叫他们还怎么活?
嫂子们气得骂起人,彭家荣一把搂住女儿,力道重得把绮芳都勒疼了,“杀千刀的,我们芳芳一个小姑娘怎么得罪他了?这人的心怎么这么狠。”
周莲漪很快镇定下来,因为极度的愤怒,脸上的线条变得冷硬,问绮芳:“你想想跟那个图书馆里员以前有没有过接触?”
绮芳摇头,“从我能回忆起来的事情里,对这个姓孟没有一点印象,出事前,平时要上学,我也就在周末的时候偶尔去图书馆转转,没见过这个人。”
余友渔着急上火,扇子摇得飞快,“对这个儿子我没印象,但他爸叫孟庆柏,我还记得这个人,建国后一直在文化馆整理古籍,也是个书呆子,只跟书为伍,他对明史有研究,我因为喜欢明代书画,还找他聊过几回。但没见过他跟小金爷爷有交往啊?他儿子手里怎么会有《酒经》?”
“先别管《酒经》怎么来的,你孙女就要性命不保了。”周莲漪打断老伴的回忆,对大孙子说:“绮芳刚刚说的那个小装置你们会不会弄?如果不会,就赶紧去省城找你们大伯,离明天中午还有将近一整天时间,还来得及。”
余凌霄早就画好了简单的电路图,把图推向前,讲解道:“不用,大伯对这些小玩意感兴趣,没少教我们几个,用扑克牌那么大的卡片绑上简易装置,弄个电容三点式振荡电路,把东西提前放在附近的书架,我们可以通过收音机调频听到他们的讲话,最远可以接收到十米之内的声音,需要的东西没几样,在咱们县城就能找到。”
“你们赶紧去弄。”余泽湃催促,看了眼老婆怀里的女儿,“芳芳,从现在开始,你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别到处乱走。”爱女如命的男人这会脸色苍白,是真被吓到了。
晚上在余家碰头,金镰侃眉头没有舒展,因为他们一下午打听出来的关于这个人的消息,只能用乏善可陈来形容,语气有些迟疑,“姓孟的叫孟佑堂,住处靠近东城墙,离幽水桥不远,上次伤害绮芳的人,八成就是他。
这人现在独居,母亲早在他四岁的时候就离世了,父亲在五年前去世,他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跟邻居接触也少,平时除了上班,就闷在家里看书,邻居对他的了解不多。
我们给了图书馆跟他一组的一个同事点好处,透露说他的工作确实是变相接了父亲的班得来的,这个人干活很认真,从不迟到早退,性格极度内向,很少跟同事交流,对他的了解就仅限于。”
这就是个没有存在感的隐形人。
绮芳经过一下午的思索,心中隐隐有了一丝猜测,问小金,“城里人喜欢东家长西家短,邻居有没有发现他反常的地方?”
邻居的消息都是刘双志去打听的,想了想还真有点异常,代小金答道:“据住他隔壁的伯娘说,她给孟佑堂介绍了个女朋友,是县医院的护士,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都准备谈婚论嫁了,半年前孟佑堂毫无缘由跟那个护士提出分手,为他为什么分手也不说,弄得她这个媒人十分没脸,一说起来都是抱怨。”
半年前……时间确实对得上,绮芳眼神微动,听刘双志接着说道:“还有件事,算是个小事,孟佑堂受他父亲影响同样爱书如命,家里有很大一批他父亲当年偷偷藏到山里的古籍,他专门空出一间屋子存放这些图书,但最近他把书还有家里一些家具什么的,都搬走了,邻居问,他回说要收拾屋子,暂时把东西搬到别处。”
听到这里绮芳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孟佑堂会不会跟她有相似的经历?同样是穿越者的可能性不大,这解释不了为什么他对自己无缘无故的恨意。
他最有可能是个重生者,或者跟她一样对这个世界原来的走向有所了解。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个世界原本的轨迹走得好好的,会出现她这个异世来客。先有孟佑堂的伤害,后有她的穿越,原来的书中世界,原主可没有这场无妄之灾,前因在孟佑堂身上。
孟佑堂就是这个世界区别以往的原始变数。
至于他为什么对自己存有恨意,可能他知道上一世的结局是由她促成的,让她消失,小到他的个人得失,大到龙城的隐患,都能彻底消除。
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穿书的经历太过匪夷所思,绮芳只能在心中想想,没法跟第二个人诉说。
绮芳确实猜对了一部分,孟佑堂下班回家之后,望着空荡荡的家,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家中关于明朝地方志的珍贵书籍终于不用再被泡毁在龙城的大水里。
为什么是再,得从他在父亲忌日那天给父亲上坟时说起,那天下了场大雨,他淋了冷雨回家就感冒了,胡乱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全是父亲在喊书书书,喊完了书又喊水水水。
第二天起床后,他以为昨晚的梦是自己发烧导致的,没当回事,照常上班,但此后夜夜梦境光顾,画面是连续的,有他枯燥的生活,有结婚宴客的场景,有龙城被大水围城的景象,还有他找了一条船划回家之后,发现在家坐月子的妻子和出生没几天的女儿没能躲过大水的惨烈,更不用说一屋子被泡烂了的古籍。
通过梦境他知道这场大水,是金佘两家斗法造成的。余家孙女偷了金家孙子的《酒经》,送给佘家孙子,才导致金家孙子玉石俱焚。
其实这里面也涉及到他,正是他两年后在图书馆无意中发现了装《酒经》的盒子,用他向佘家换了他们抢来的金家珍本古籍,《酒经》的拼图也有他的一份贡献。
梦境虚幻,起初还半信半疑,当他按照梦境所示,真在图书馆里找到了《酒经》,他再不怀疑,把梦境看成老父亲的示警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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