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换了只手抱他∶“哭累了呐?”
“嗝……”他不好意思地蹭蹭时月的肩。
姐姐身上有好闻的味道,暖暖的。
“咱俩算不算有共同的秘密了?”时月松掉甘蔗,伸出小手指∶“呐,姐姐不会把你哭得秘密说出去,同样的以后你心里不舒服也告诉姐姐,别憋着,好不好?”
小季益本来就有点轻微的自闭,他爹娘接二连三去世,又给了他很大的打击。
这事搁一个成年人都受不了,何况这么小的孩子。
时月教他功课时常常会带着棉棉,小丫头还在一言不合就哭闹的年纪,当她抱起棉棉哄的时候,小季益就安安静静地看着。
眼里藏着羡慕和失落,看着让人心疼极了。
“好了,擦干净眼泪,免得你十六叔……发现咱俩的秘密!”时月故意贴在他耳边逗他。
小季益耳朵痒痒的,羞涩地躲开∶“好……”
哄好了他,时月又捡起地上的甘蔗∶“你知道姐姐管他们要了什么吗,是甘蔗哦,很甜的!”
十六还在柿子树下磨麦子,银杏正在洗明天做豆腐的菽豆。
二人听见她们回家的动静齐齐望过来∶“姑娘,你带了什么回来呀?”
青甘蔗真的很像竹子,只是叶子完全不一样。
时月把小季益放下地∶“甘蔗!”
甘蔗原产地应该是阿三或者华夏岭南,是一种热带作物,主要有黑皮、青皮两大种。
黑皮甘蔗是当水果吃的,水份大,含糖量低,纤维也更脆一点。
而青皮甘蔗是糖蔗,水份小,含糖量高,纤维比较硬,
像糖厂榨蔗糖就是用的青皮甘蔗,还有街头巷尾卖甘蔗汁的,也是用的青蔗。
“甘……蔗?”
十六和银杏双双懵了,出生北方中原的他们,压根不认识这种作物。
“是吃的。”
时月从厨房拿来菜刀,熟练地去头去尾,然后把甘蔗砍成一段段,削掉表面的小芽。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惊讶地看着她,时月咬开甘蔗表皮,吃给他们看。
“姑娘!”银杏想阻拦,这奇奇怪怪的‘竹子’,真的能吃吗?
甘蔗十分清甜,就是青蔗实在太硬,有点费牙。
嚼着嚼着,时月吐出渣滓∶“呐,这个吐掉,吃里面的汁水就可以了。”
银杏将信将疑,十六捡起一个,学着时月的样子吃了起来。
“好……好甜!”
青蔗本来就是作为榨糖原料种植的,甜度特别高。
“比饴糖甜好多!”十六嚼着嚼着,学着时月的样子把渣吐掉。
他眼前一亮,真的是好新奇的体验。
银杏也拿起一个尝了尝∶“真的好甜啊!”
小季益眼睛红红的,看着大家都在吃,他也想要。
“别别,你牙太嫩,咬不动。”时月阻拦了他,挑了比较嫩的一截,用刀将表皮削掉。
“轻轻地咬,咬一点就行。”她蹲下身,免得小季益吃甘蔗把牙崩了。
甜味总是令人愉悦,小孩就更喜欢甜甜的东西了,小季益抱着甘蔗,像小仓鼠一样慢慢啃。
十六和银杏吃完以后,各自干起活来,银杏打扫着满地渣滓∶“姑娘,这个有什么用啊?”
“这个晒干了能烧火,别扔掉。”时月嘱咐道,让她一会把甘蔗渣拿去后院晒。
“你说甘蔗啊,它能制糖!”
“糖?”银杏问。
华夏吃饴糖的历史很长,可是吃蔗糖就晚多了。
因为没有榨汁工具,无法从甘蔗里获得汁水,直到比较发达的宋代才有甘蔗熬糖的记载。
“一会我们先熬点甘蔗汁,明天拿来兑豆浆。”时月吩咐道。
她要在叶邑站稳脚跟,就必须要和叶家打交道。
叶公已经不理俗事,那就从叶黎下手。
十六慢慢推着磨∶“用什么榨汁啊?”
做榨汁的器械已经来不及了,时月看向他正在推的大石碾——只能用这个代替一下了。
二十斤面粉磨完,银杏打来井水洗干净石碾。
甘蔗被砍成合适的长度,刷洗干净,从中间劈开。
然后铺在石碾上。
“推,不要转圈,来回碾它就行。”时月示意十六来回推碾。
她在旁边放了只大陶盆接,十六试着去推,沉重的石碾压过甘蔗。
甘蔗太硬,起先几次并没什么效果,随着反复碾压才有少许甘蔗汁落下来。
效率比起榨汁的器械差太多了,但时间紧急,先将就用吧!
三人忙活了一晚上,又是榨汁又是熬糖,等大釜中的甘蔗汁变粘稠,已是月上中天。
糖汁已经变成了红褐色,时月让银杏停火。
如果再熬一会儿就能变成红糖了,但是她只需要糖浆,不需要熬到那程度。
滚烫的糖浆需要盛起来放凉,时月将它舀在盆里,放入竹篮,最后盖上透气的布,悬在后院那口井里。
这是防止小虫子爬进去,更因为井里温度低,低温保存不容易变质。
做完这些,银杏说∶“您都忙一天了,快沐浴去吧,这里有奴婢呐。”
“好,这里就交给你了。”时月直起腰,看见小季益在柿子树下玩,朝他招手∶“来,姐姐给你洗澡。”
刚才熬糖时顺便烧了一大锅水,十六已经洗完,坐台阶上编筐了。
小季益有点不好意思,时月笑他∶“七岁才不同席呢,你这才多大啊!”
他原本是锦衣玉食的小公子,这半年来颠沛流离,脱了衣服后,时月才发现他身上瘦得直剩骨头了。
她兑了温水,让小季益坐在木盆里。
时月将他的手脚洗干净,说∶“手脚要时刻保持干净,因为手是拿东西吃的呀。”
“小脸也是。”说着,她拧了巾子给小季益洗脸。
小男孩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慢慢安静下来。
时月将脏兮兮的巾子放在水里搓干净∶“你十六叔平时都是怎么给你洗的啊,瞧这脏的……”
小季益有些脸红,时月捡了个小凳子坐下∶“来,躺下,我给你洗头。”
他躺在木盆里,头搁在时月腿上,时月用皂角给他洗头∶“要勤洗澡,就不会生病。”
“因为有很小很小的坏东西,它们在脏东西里,如果人脏脏的,坏东西就会让我们生病。”
时月自己是很讲究卫生的,连带银杏她们也习惯了每日洗澡,勤换贴身衣裳,三五天就洗一次头。
刚来的时候十六很不习惯她们的干净程度,后来被银杏追着骂,渐渐也习惯了一两日洗一次澡。
古代洗澡就是麻烦,但是洗完一身轻松,别提多舒服了!
时月给他冲洗着,笑∶“你老看着我干嘛啊?”
昏黄的灶房里,小季益轻声说∶“姐姐……好像娘。”
时月一愣,半开玩笑地说∶“那你以后认我做娘,也可以啊。”
养一个孩子也是养,两个孩子也是养,更何况时月也挺喜欢季益的。
小季益脸红红的∶“姐姐……是棉棉的娘。”
“那随你叫啊,姐姐也行,干娘也行。”
十月份的夜里有点冷,时月怕他感冒∶“洗好咯,快起来穿衣裳。”
他穿上干净的小褂,又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包子了。
“今晚跟姐姐睡啊,给你听棉棉的呼噜。”时月朝他眨眼。
十六回头∶“什么?这小子要跟你睡?”
“让你轻松一晚啦。”时月按了下十六的背∶“快点编,以后就有盖菜的东西了。”
十六正在编菜罩,是刚才她找不到东西盖红糖的时候提出的,十六说他可以试试。
小季益被带回她屋里,银杏正在哄棉棉玩。
“咦?”银杏好奇,棉棉看见时月过来,高兴地“呀呀”了两声。
“呀什么啊小孩儿?”时月用手顶了下棉棉的小肚子,她笑得更欢了。
“噶~噶~”棉棉很想跟时月继续玩。
时月取了衣裳,对银杏说∶“给益儿擦一下头发,我一会就回来。”
时家的灶房也是沐浴的地方,地上有留一道沟,可以把洗澡水排到后院去。
条件比起太子宫和将军府,差得真不止一星半点。
时月用瓢舀起热水,浇在自己身上,心说一定要把挣钱大计尽早提上日程。
要不等严冬到来,简直太受罪了。
等梳洗完回房,小季益已经和棉棉玩得不亦乐乎了。
棉棉快三个月了,早已是个小人精,她认得时月的味道,闻到就很开心。
“呀依~依~”棉棉的视线追逐着时月。
小季益把自己往床边挪了挪。
银杏出去洗澡了,时月让她进来时顺便看看前后门有没有锁好。
“你们两个该睡觉啦。”时月笑着把小季益推进被子里,他难得露出了开怀的笑容。
“姐姐……”
“啊?益儿睡床里面吧,棉棉睡我们中间。”时月将他埋进被子里,然后让棉棉躺在他身边。
“姐姐……”小季益又喊了一句。
“干嘛?”时月问,可他却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羞涩地不敢说出口。
他想说姐姐真好……是除了娘以外,最温柔最好的人了!
时月失笑,捏着他的胳膊∶“你看,棉棉都要比你胖了。”
小丫头的胖手又白又短,手背还有五个小窝,相比起来,小季益的胳膊简直瘦得像小鸟。
“下次赶集我们去捉几只小鸡,养大了天天给你吃两个鸡蛋。”时月给他掖好被角,轻轻拍着他。
“妹妹吃……”小季益有点困了,而棉棉早已没心没肺睡着了。
“妹妹啊,妹妹还太小了,要大一点才能吃。”时月轻声道,给两个孩子都盖好被子。
辅食起码要四五个月才能添加,棉棉现在还早呐。
银杏洗漱回来了,悄声说∶“姑娘早些睡吧。”
“嗯,你也早些睡。”时月示意她吹熄蜡烛,自己也躺进被窝。
疲累了一天,在这一刻最为轻松,时月盘算着明日要如何镇住叶黎,渐渐睡着了。
一夜好梦。
卫鲁边境,一行奇装异服的人行走在黑夜里。
为首的是个戴着野鸟面具的女人,忽然,车上的人大叫∶“首领,那个人要不行了!”
“驾。”那女人策马过去查看,低头探了探他的鼻息。
“给他喂一粒红丹。”
红丹?红丹是越国的宝贝药,除了越王都没有资格享用的,但红丹功效强劲,这人身体这么差,一粒下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婢女取出一枚小小的丹药∶“是。”
车上的男人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大腿上一个流着黑血的伤口。
野鸟面具下,年轻的女人拍拍他的脸∶“他们中原男人,长得都不错啊。”
“首领,我们要回鹿郢太子那吗?”婢女问。
“鹿郢鬼迷心窍,和卫国联手攻鲁,可鲁国那帮人又不是傻的。”
“你看,把好好的俊俏郎君弄成这样,多可惜。”被称作首领的女人勾着李定邦的下巴。
不知道他叫什么,有没有家室。
“首领!”
断后的人骑马追了上来∶“巨亿城……巨亿城的人追上来了!”
“该死,怎么跟狗似的甩不掉!”
那女人说着一口南方口音的官话,下令∶“避开锋芒,别跟他们硬打,我们走南边!”
第79章079(二更)
卫鲁战事,三族一边与卫太子接洽,一边使人去求郑国大夫武吉,希望郑国大夫能做个中间人。
悼公还没登基前,与这个武吉是好朋友,所以当他风尘仆仆来到濮阳,卫公热情地接见了他。
酒热正酣,武吉对卫公说:“我进城时,见濮阳城墙整齐,百姓安居乐业,足见在卫公治理下,卫国百姓何等幸福。”
“与几年前民不聊生相比,如今真幸福啊!”
卫国刚刚丰收,卫公就像躺在粮堆上睡觉的耗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武吉夸张了,与富饶的郑国相比,卫国还差得远呐!”
“唉,可惜。”武吉重重叹了口气,以袖掩口,饮了一爵酒。
悼公奇道:“你可惜什么?”
武吉唉声叹气:“我为卫国百姓好不容易得到和平、安宁,又立马要失去,而感到可惜!”
朝臣面面相觑,悼公问他:“你把话说清楚。”
“在这之前,武吉想对卫公说一个故事。”武吉放下青铜爵,绘声绘色道:“武吉来时路过西河,见河边水草丰美,风光秀丽。”
“河床上,一只大蚌从水里爬出来,正在晒太阳。我正想上前,不料一只白鹬鸟飞过来,一口啄住了蚌肉!”(注)
卫公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想必鹬鸟将蚌肉吞下了吧?”
“没有。”武吉摇头,双手做河蚌状一拍:“河蚌将壳狠狠合上,将鹬鸟的嘴夹住了!”
卫公听得惊奇,武吉继续说:“这只老河蚌的壳十分坚硬,鹬鸟无法飞走,又吃不到蚌肉,河蚌离开了水也活不了多久,可双方就是谁也不放过谁。”
“最后呢?”卫公追问。
“最后啊。”武吉卖了个关子:“最后我看见一个渔夫,他一把将河蚌与鹬鸟捉住,带回家烧着吃了!”
“哈哈哈哈!”卫公哈哈大笑:“河蚌与鹬鸟皆蠢。”
“是啊,卫公英明。”武吉拱手,随即道出了背后隐喻:“在武吉看来,卫国与鲁国的战争就像河蚌与鹬鸟,谁都不服谁。”
“此时,若是与卫鲁有罅隙的宋国一举发兵,就如那老渔夫一般,可将河蚌、鹬鸟一网打尽!”
“岂不两败俱伤?”
卫公点点头,若有所思。
“鲁公现在邹国避难,可国不能一日无君,孟武伯已派人去请国君回来,这场闹剧该平息了!”武吉苦口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