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理由则是为她如今的困境寻的解决办法。她向这位天才法师学习识字，名义上就有了师徒的那么点情分，传出去之后——她当然会推波助澜让这事传得足够广——鲍比再想对她下手，总要顾忌一二。

罗特伽尔眉头一挑。

将来？她哪来的将来。

“那对我有什么好处？”他眼里藏着嘲讽，问她。

安娜心想，给你更多的机会骗得我的灵魂，还不是天大的好处吗？

她垂首轻声道：“目前没什么好处。但我知道，我将来不会只是个侍女，我会记得您今日的恩情，将来一定回报于您。”

安娜说着，几乎产生告诉这恶魔，别演了，她早看穿了他的冲动。

但她忍住了。

她并不知道恶魔除了要她的灵魂之外还有什么渴望，如果对他唯一有用的只是灵魂，她没有任何筹码可以跟他谈留下她一条命她可以给他更多好处的条件。

罗特伽尔微微勾起了唇角，蛊惑道：“你只要点头，你从现在开始就不会是侍女。”

是啦，确实不是侍女了，是没了灵魂的尸体嘛！

安娜心里吐槽了一句，正色道：“通往我想达成目标的路有千万条，但我只想走自己选定的路。”

想达成的目标？

罗特伽尔微微蹙眉，长久地打量着安娜。

这时候的她，一点儿不像是那个心机深沉，勾引一个又一个贵族只为摆脱低贱地位的聪明狡诈的令他厌恶的人类女人。

不过一瞬，罗特伽尔陡然回过神来。

他差点忘了，这个人类女人非常擅长装模作样，他怎么能被她给骗了？

过去，罗特伽尔会故意想要满足安娜的“期望”，以此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次，照理说安娜自己提了出来，他应当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但——

“想走自己的路，就不要指望别人的帮助。”罗特伽尔语气冷漠，“我不会教你识字。”

不论她是真情还是假意，想走自己的路？休想，她面前的路，只有他为她指点的唯一一条。

第16章传谣言

听到恶魔的拒绝，安娜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依然难免失望。

她只是不想当文盲啊，怎么就那么难！

安娜本还想再多说两句求求情，但看到那恶魔的表情，她连忙垂下视线，不敢再说。

她忍着失望，低头行礼：“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很抱歉占据了您的宝贵时间。”

她转身离去时，背影颇有几分萧瑟。

罗特伽尔看着安娜离开，直到她的背影都消失不见，连日来阴霾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她拒绝了他的求婚那么多次，这次却是轮到他对她说“不”了。

这滋味，她应当好好品尝回味才是。

安娜的失落并没有持续多久，被人拒绝又不是多大的事，薅不到恶魔的羊毛，她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不是还有个帕里什少爷吗？

就是不知道他识字不识字了……

休息时，安娜的塑料朋友们又来找她聊天。

安娜之前想着大家都是平民，并没有想过可以请她们帮忙，但看到她们，她便有了点想法，并未拐弯抹角，先说了自己家的情况，随后直接问了她们的家庭情况。

三人对自己的家庭情况并不讳言，倒是叽叽喳喳说了不少，言辞间十分骄傲自己在伯爵府的工作养活了整个家庭。

阿比盖尔、凯丽、菲奥娜，三人的家庭情况跟安娜也差不了多少，家里小孩多，但夭折的也不少，爸妈辛辛苦苦工作也赚不到太多的钱币，她们家的生活是在她们进入伯爵府后才逐渐改善的。

谈到自己家里逝去的兄弟姐妹，四人一度有些情绪低落，菲奥娜拍了拍手说：“好了，大家别多想了。他们是回归了光明女神的怀抱，在神国天天吃白面包配烤肉，喝着最香甜的牛奶，我们应该为他们高兴。”

另外两人点头附和，安娜虽然不信这套说法，却也不会扫兴。

四人像往常一样聊过后就散了，安娜在了解到她们的家庭情况后便将自己的想法咽了回去。

大家的家境都差不多，她们也帮不上忙，没必要说出来徒增烦恼。

在能下床走动后，午餐和晚餐帕里什更愿意跟自己的父亲一起享用，因此安娜就空了许多。

她不出厨房，那个恶魔也没主动找她，因此这天剩下的时间她轻松了不少。

下班回家时，安娜还记得跟马克的约定，路上买了白面包之类底层平民很少买的吃食，送给马克表示谢意。

第二天，给帕里什送餐时，恶魔果然还是在，安娜犹豫了片刻，还是在帕里什用餐完之后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帕里什少爷，您可以教我识字吗？”

安娜此时也不想去管恶魔怎么想的了，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个“靠山”，教她识字的不管是恶魔附身的尤利塞斯还是帕里什都行，他们都是贵族，鲍比会有所顾忌的。

既然恶魔不肯教她，放弃这个更接近她好骗取她信任的机会，那她立即转投别的男人的怀抱，这不过分吧？

帕里什一愣，没想到安娜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轻咳一声，笑问道：“亲爱的安娜，你为什么突然想识字呢？”

安娜恭敬回答：“因为我不想永远都只是个侍女。”

帕里什挑了挑眉笑道：“亲爱的，你的野心我很欣赏。只是我并没有教人的能力，很抱歉，这事我帮不了你。”

安娜忙道：“帕里什少爷，我学东西非常快，您只需要给我一点点提点，甚至只要告诉我语言和文字的对应，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不算幼儿园，安娜好歹上过十六年的学，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

帕里什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拒绝道：“不，亲爱的，我可当不了老师。”

他顿了顿，提议道：“你可以请求尤利塞斯。”

罗特伽尔在一旁像没听到似的，兀自看着窗外。

安娜想，要不是这恶魔拒绝了，她怎么可能来找帕里什？

说起来，他们一个两个的都不肯教她，该不会是因为他们其实也都不识字吧？

虽然帕里什是贵族，但不是每个贵族都识字，文字和用文字承载的知识，在这个世界是稀缺资源，贵族主要以血统来延续，对知识并没有硬性要求，不识字也不要紧。

而恶魔……连人都不是了，不识字不是很正常的吗？

当然，被恶魔附身的尤利塞斯法师本人肯定是识字的，法师群体是这个世界知识水平最高的群体。

这恶魔真是暴殄天物啊！好好的法师，被他附身后就成了个文盲！

安娜低头道：“谢谢帕里什少爷，很抱歉占据了您的时间。”

她说着便将东西都收拾好，并没有听从帕里什的意见再去询问恶魔。

不教就算了，他们以为不教她，她就不能传播谣言了吗？

安娜当天下午就在跟阿比盖尔三人的聊天中开始“造谣”。

在把话题转到识字上面时，安娜说：“我很想识字，今天就对帕里什少爷提出了这个请求。”

阿比盖尔捂着嘴有些惊讶，她想起安娜曾经跟帕里什少爷说过她已经有爱人的事，帕里什少爷应该已经放弃安娜了吧？那他还会答应教安娜识字吗？

菲奥娜问得比较直接：“帕里什少爷难道不在乎你的爱人吗？”

凯丽附和：“帕里什少爷还不打算放弃吗？”

安娜笑了笑，发表了非常绿茶的言论：“我想帕里什少爷应该放弃了，但我不确定。虽然我并不想当帕里什少爷的情人，但若是他愿意教我识字，我为什么要拒绝呢？”

菲奥娜等人像是第一次见到安娜似的，表情相当复杂地看着她，但很快她们都释然了。

换做她们，难道就不会这么做吗？安娜又没做错什么！

几人接着便开始探讨识字的种种好处，但阿比盖尔三人并未发觉，安娜自始至终都没说过，帕里什答应了教她识字。

造谣也是要讲究点的嘛，反正她没说谎，她们怎么传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不是吗？

安娜目送三人离开后，心情总算好了些。

她非常想识字，他们不肯教，她也会找到别的办法。

但现在，就先让谣言飞一会儿吧，看看她正在跟帕里什学习这件事，能不能对鲍比产生一些威慑力。

罗特伽尔离开帕里什居住的小楼后，便给了拉塞尔家的家仆一个任务。

尤利塞斯虽然只是拉塞尔家的次子，但毕竟是公爵之家，尤利塞斯出外历练时自会带上家仆，只不过尤利塞斯本来是个高傲清冷的性格，不喜欢去哪儿都带着家仆，家仆存在感非常低。因此罗特伽尔附身后，他一直没怎么搭理家仆的行为也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现在罗特伽尔给了家仆一个任务，家仆也并未多问，而是利落地去完成。

罗特伽尔想知道的是安娜此刻的家庭情况。

在他拒绝了教她识字之后，她却又向帕里什请求。他最初附身帕里什时就向安娜求婚，她要是有识字的需求，那时候完全可以提出来，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感到其中的些许不寻常后，罗特伽尔打算弄个清楚。

家仆的效率很高，没多久就来回报。

原来，安娜是被人逼婚了，对方是个鳏夫，他的妻子几天前才刚被他打死。

听到这个消息，罗特伽尔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这个人类女人遇到了这样的事啊，难怪她突然主动地要求识字，是想靠着老师和学生的名分吓走那个鳏夫？

那他当然不会如她所愿。

他知道，她一定是不想打乱她自己的计划，才会临时决定用这种办法吓走逼婚者。本来嘛，她只要答应了他的求婚，不就能从这困境中逃出来了？毕竟，她又不知道当她答应后，面临的会是什么。

罗特伽尔抬手挥退家仆，心情愉悦。

现在，他和帕里什都拒绝了她，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等着她到他面前来求饶服软。

胁迫她答应他求婚的人是那个鳏夫，又不是他，当然没有违背跟巴兰的赌约。

当她满以为答应他的求婚就能逃出困境，下一刻却发觉自己余生都将陷入无法逃脱的噩梦时，她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接下来的两天，不管是安娜，还是罗特伽尔，都没有做多余的事。

安娜是等着谣言发酵，罗特伽尔则是等着鲍比的逼迫产生效果。

慢慢的，安娜开始听到有人在悄悄议论她跟着帕里什学识字的事。

因为安娜知道从她这里传出去的消息是假的，所以她称之为谣言，而到了别人口中，他们不知真假，便成了流言。流言在传播过程中，总会被扭曲，如今安娜在厨房侍女嘴里偷听到的版本是，帕里什少爷为了让安娜成为配得上他的人，正在教她识字，等她学会了，他们就会结婚。

安娜很满意这个版本的流言，如此鲍比绝对不敢再对她有想法，他是不要命了才会想要跟贵族抢女人。

又过了两天，流言竟然就这么传到了安娜自己家里。这天晚上安娜回家时，盖伊惊疑不定地询问安娜关于这个流言。

为了保持在盖伊眼中清纯活泼少女的形象，安娜假装这流言不是自己一手炮制的，一脸茫然地说：“没有这样的事，帕里什少爷并没有教我识字啊。”

盖伊疑惑道：“那怎么……”

安娜安慰她：“没关系的妈妈，这个流言对我们没有坏处，反而有好处。这样，鲍比就不敢再来逼迫我们了。”

盖伊想了想，恍然点头，面露喜悦：“你说得对，安娜！”

“那么妈妈，今后要是有谁问起，您就说不知道是真是假吧。”安娜叮嘱道。

盖伊连连点头，这个流言对如今他们的家庭来说，简直是天降之喜。

石榴巷旁边有条巷子里也有女孩在伯爵府当侍女，安娜猜流言说不定就是她传出来的。没过多久，流言就在石榴巷传遍了，不少人来找盖伊探听，盖伊按照安娜教她的，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而安娜每天早出晚归，避开了一切跟陌生人的来往。

上回莉莉和她妈妈蕾妮来安娜家闹过一场，安娜当着所有人的面辟谣，说她并没有勾引帕里什少爷。

但是在新的流言出来后，大家早忘了上回的事。被贵族看上的平民又不是没有，怎么就不能是安娜了？而且，这流言的内容十分传奇，说的是帕里什少爷为了让安娜成为配得上他的妻子，所以才会教她识字，这种“王子与灰姑娘”的爱情故事，在任何年代都能让人津津乐道。

在这个阶级固化极为严重的世界，这样的流言对底层平民来说就好像是道希望的光，抓着这束光，他们好像也有了能跃升的可能。